第二百零一章 小美人,等我回来(2/2)
张来福微微点头:“祖师爷说是就是。”
祖师爷捋了捋稀疏的头发,挺直了弯曲的脊背,脸上带着些许欣慰,带着些许沧桑,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成就感:“要不说我和你小子投契,你小子说话总能说在要害上!这人就是看上我了!这么多年了,都是我一个人过日子,居然还有人在心里惦念着我。”
张来福真不知道这老头是玩笑还是当真了:“祖师,我是担心这女子不怀好意,才提醒你一句,你可千万加小心”
莫牵心摆摆手:“你还太年轻,说话不能太武断,你怎么知道人家就不怀好意?我见过多少人,遇到过多少事?她怀没怀好意,得我试过才知道!”
张来福盯着莫牵心:“你打算怎么试?”
莫牵心把脸一扭:“小孩子家家,问这个做什么?”
张来福一脸谦逊,走到祖师爷近前:“这不是为了向祖师爷学习么!祖师爷,你教教我,这事儿该怎么试?”
“你学这个做什么?铁丝拔明白了吗?绝活会用了吗?迷局绝活会做了吗?这些浅显的东西你都不懂,你还问这些高深的有用吗?”祖师爷又喝了一口牛油,觉得没什么滋味,“我得回去准备准备,你抓紧时间把金丝送过去,不能耽误了正事。”
张来福觉得没必要:“这点小事还至于回去准备?”
“小事?”祖师爷一脸鄙夷地看着张来福,“你懂什么?你经历过吗?”
张来福哼了一声:“这还需要经历吗?不就跟拔个银丝差不多吗?”
本以为提起拔银丝能勾起祖师爷的兴趣,顺便多传授点手艺。
没想到莫牵心把手一挥,把拔银丝的事情挥到了九霄云外:“拔银丝有什么意思?拔来拔去不还是个丝吗?”
张来福挺起了胸膛:“祖师,我觉得拔丝就是这世上最有意思的事!”
莫牵心瞪圆了眼睛:“你觉得这是最有意思的事儿?那活该你拔一辈子铁丝!不跟你磨牙了,我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
张来福叫住了莫牵心:“祖师爷,这次的事情怎么也得记我一功吧?”
莫牵心想了想,确实不能亏待了这小子:“有什么事你赶紧问吧,规矩不能变,只能问一件事!”张来福倒也不贪,他直接问绝活的事:“我练绝活这么多天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您能不能给指点两句?”
莫牵心觉得这不算事:“咱们行门的绝活特别难学,有的手艺人学个十年八载的不一定学得会,你才入门几天,学不会是应该的,等到十年之后你还没学会,再来找我吧。”
张来福可不答应:“那你等着十年之后我再把金丝送过去吧。”
莫牵心勃然大怒:“你小子威胁我?”
张来福觉得这不算威胁:“不就是有个女人要找你么?我估计这事你也不是太着急。”
莫牵心头发竖了起来,绕着张来福转了两圈。
“你以为你能吓唬住我?痴心妄想!”莫牵心冷笑一声,从地上捡起个铁坯子,递给了张来福,“你用个绝活我看看。”
张来福拿着铁坯子,这还不是完整的铁坯子,这是一块张来福打铁坯子用剩的边角料。
“这个坯料的成色也太差了。”张来福想换个坯子。
莫牵心摇摇头:“不用换,这个挺好,你就用它拔。”
张来福用了引铁牵丝的手段,一拔一扯,铁坯子还是原来的形状,基本没有变化。
“祖师,您告诉我,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
莫牵心拿过铁坯子看了一眼:“原来铁坯子长两寸七,现在长两寸七分三,绝活没用错。刚学了几天,能用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简单了。”
张来福想要的可不是这个结果:“祖师,能不能让我这个绝活用得再明显一点,好歹也得让咱们用眼睛看见,不是用尺子去量。”
莫牵心先看了看张来福的手,张来福的手上全是血口,都是这两天苦练手艺留下的。
他又看了看拔丝模子,这是他第三次被张来福从拔丝模子里拽出来,足见张来福的天分也很不一般。肯下苦功又有天分的后生,是该多指点两句,莫牵心走到张来福近前,把声音压到极低,问道:“你会捋吗?”
张来福身躯一颤:“捋什么?”
“捋铁丝!”
莫牵心左手拿着铁坯子,右手五个手指并拢在一起,在铁坯子上轻轻捋了两下。
“第一下是找纹,第二下是找路,我这么说,你可能听不明白,捋过铁丝上万次,你就懂了。无论金银铜铁,还是世间万物,上边都有纹,纹中都有路。找对了纹,你才能知道使劲的方向,顺着纹去拔铁丝,一分劲就够,要是逆着纹去拔,十分劲都不行。
纹和纹之间也不一样,有长纹有短纹,有粗纹有细纹,纹和纹之间要是一直拧着,你使多大劲都没用,所以你得找到一条路,把铁丝上的纹都给捋顺了。
先找纹后找路,是咱们行门里最细致的手段,你先从捋铁丝练起,一遍一遍慢慢捋,捋的时候,多听听铁丝跟你说了些什么,这绝活慢慢就练成了。”
莫牵心轻轻一使劲,铁坯子变成了一条铁丝,和十八道金丝一样细的铁丝。
这条铁丝又细又长,莫牵心捋了好几遍,把铁丝交到了张来福手里:“拿着慢慢练吧,别忘了把金丝给送去。”
张来福叮嘱莫牵心:“那女子可能和魔道有关联,祖师,你可千万加小心。”
“还是个魔道女子?”莫牵心两眼放光,一溜烟跑到了拔丝模子近前,变换了身形,钻了模子孔。回到了住处,莫牵心从柜子里拿出了十几件衣裳,一件一件在镜子前面慢慢试。
试了十几件,都觉得不满意,莫牵心决定找个裁缝新做一套衣裳。
可他又有点担心:“新做衣裳能不能来得及?要是人家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不在家,这就不太好了。”他回头看了一堆旧衣裳,自言自语道:“要不再挑挑?”
挑了一圈,还是觉得不满意,莫牵心一拍大腿:“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这点小事还至于怕成这样?我长得这么俊,穿什么样的衣裳不都迷死人?”
想是这么想的,可对着镜子再照一会儿,莫牵心觉得自己还有提升的空间:“要是再俊一点,那她以后不就不离不开我了?小美人,你先别急,等我回来!”
莫牵心冲出房门,买新衣裳去了。
张来福收拾了金丝,准备去找孙光豪。
孙光豪找来的那些匠人已经到了院子,物料全都备齐了,马上就要开工,张来福嘱咐几句,告诉他们地面上的东西都别动,他主要怕这些人发现地窖口。
这些匠人经常给大人物干活儿,规矩上的事一说就明白。
叮嘱妥当,张来福刚要出门,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挡在了门口。
张来福不认识这人,回头看了一眼门房。
严鼎九从门房里走了出来,看了看那中年人,问道:“您找哪位?”
中年人问道:“哪位是拔丝匠?”
张来福回话:“我是。”
中年人盯着张来福打量了一番:“看你手劲不小,走过几道模子?”
他怎么知道我手劲不小?
他问我走过几道模子,这是想找我做生意吗?
张来福如实回答:“十二道模子都走过。”
中年人一皱眉头,他说的这句是春典,正常下一句应该接的是:“模子好走,难走的是路。”这句话意思就是手艺我有,但营生难做,把这句春典接上了,才好进行下边的话题,这个中年人才会把营生这条路给说清楚。
春典没接上,中年人把脸就沉下来了:“十二道模子都走过,肯定有人教过你手艺吧?”
张来福点点头:“我有师父!”
“你师父没教你行话该怎么说吗?”
“师父教的有点匆忙,这个还真就没教过。”张来福说的是实话,翟明堂确实没有教过他春典。中年人背过手,斜眼看着张来福:“这就说不清楚了,劳烦你把出师帖拿来给我看看。”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就得给你看看?”
他确实有出师帖,但这出师帖不方便拿出来,因为他名字的位置还空着,翟明堂担心泄露了张来福的身份,没敢在出师帖上写他的名字,他还特地叮嘱过张来福,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张来福现在什么都没写,拿这么一个出师帖出来,就有大问题了。
中年人冷笑一声,他怀疑张来福根本就没有出师帖:“你要是不给我看出师帖,你就不是这行人,我可就要把你的模子收走了。”
一听这话,张来福更不高兴了:“你是谁呀?凭什么就收我模子?”
中年人一抱拳:“拔丝行绫罗城堂主,钟德伟!”
一听这人报上名字,严鼎九在旁边插了句话:“原来是钟堂主,久仰大名。”
说是久仰,其实严鼎九不认识这人,但他知道行帮的厉害,先说了句客套话。
“钟堂主,我们初来乍到,没到堂口拜见过您,一时看您眼生,说话有冒犯之处,您千万海涵。”钟德伟看了看严鼎九,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严鼎九抱拳行礼:“我是说书的,我和这位拔丝匠是朋友。”
钟德伟一笑:“说书的也是一行,行门的规矩你总该懂吧?你问问你这位朋友,他没拜过堂口就敢在这做生意?”
严鼎九知道这是行门的规矩,可他这人有个优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给自己找到占理的地方:“钟堂主,我这位朋友在绫罗城可没做过生意。”
“没做过生意吗?”钟德伟不信,“我可听说这院子里有拔丝模子。”
“有拔丝模子确实不假,”严鼎九没有隐瞒,“那是我朋友练手艺用的,只练手艺,不做营生,这可不用拜堂口,也不算坏了行门的规矩。”
钟德伟看了看院门,确实没挂招牌,可他还是没打算把这事儿放过去:“只是练手艺吗?我怎么听说有人来你们这买过东西?”
张来福一愣,他说有人来买过东西,指的是孙光豪吗?
孙光豪做事挺隐秘的,钟德伟怎么会知道的?
严鼎九可没被这话唬住,他觉得钟德伟在使诈:“钟堂主,谁上我们这买东西了?买了什么东西了?是不是你们行门的东西?劳烦让买家过来一趟,咱们当面对质。”
“我跟你对什么质?我说你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了,你坏了行门的规矩,我现在就要收你模子。”说话间,钟德伟就要往院子里闯。
张来福挡在了院子门口:“你这人好霸道。”
钟德伟挽了挽袖子:“怎么?你不服?”
两人眼看要动手,院子里一名瓦工走了出来:“钟堂主,好些日子没见了。”
钟德伟一擡头,他认识这瓦工:“老徐,你怎么跑这干活来了?”
徐瓦工指了指张来福:“孙巡官雇我来的,给这位爷修房子,这位爷是孙巡官的朋友。”
钟德伟愣了片刻:“你说的是哪位孙巡官?”
“还能哪位啊?巡捕房新上任的孙巡官孙光豪啊!”
听到这话,钟德伟不再往院子里闯了:“原来是孙巡官的朋友,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说堂口的规矩,你要做生意,得有出师帖,也得跟堂口知会一声,别的我就不说了。”
钟德伟走了,张来福还在生气,徐瓦工劝了一句:“犯不着跟他较劲,有孙巡官照应着你,明面上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但你要真想做生意,最好知会他一声,要不然他还会在暗处给你使绊子。”
张来福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拿着十八道金丝去了孙光豪家里,孙光豪今天也没上班,跪在仙家灵位前,一直在唱神调。
等看到张来福拿着那条十八道金丝,孙光豪眼睛都直了。
这么细的金丝,对着光仔细看都看不清楚,摸在手里都似有似无,这可比之前那条金丝珍贵多了。“兄弟,你救了我的命,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只要是我有的,我立刻拿出来,绝没有半点含糊!”说话的时候,孙光豪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张来福就等他这句话:“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不客气了,我要沈大帅那块金牌。”
一听张来福要金牌,孙光豪咬了咬嘴唇:“兄弟,你要是觉得那牌子有用,我可以先借给你,如果要说送给你的话”
“你要这么说,这条金丝我也借给你,你可得还。”张来福拿着金丝,在手里捋了好几遍。“这个”孙光豪要把这条金丝献给女祖师,他拿什么还?
“兄弟,咱就不能商量商量,换个别的东西?”
张来福摇摇头:“没得商量,我就要沈大帅那块金牌。”
孙光豪一咬牙,把金牌掏出来,交给了张来福。
“兄弟,金牌送给你了,可我还是那句话,你千万不要仿制,一旦出现了仿品,咱俩都有数不清的麻烦。”
张来福答应了下来,把金丝留给了孙光豪。
“邱顺发那边你去看了没?他没被那戏子伤着吧?”
孙光豪也正为这事儿发愁:“我叫人去看了,邱顺发被顾百相给困住了,他暂时躲在绮罗香绸缎局,这一两天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等我先把这位女祖师爷送走了,再想办法救他出来。”
张来福一怔:“你刚说的是绮罗香绸缎局?”
“我说的不是人世那个绸缎庄,是魔境的,顾百相不会轻易对绮罗香下手,你就放心吧。”“我对绮罗香也挺熟,我去看看吧。”
孙光豪生气了:“兄弟,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事你真帮不上忙!顾百相的心思没法捉摸,她现在对邱顺发怨气很大,我得想办法把这股怨气化解了,才能把邱顺发救出来,我和老邱有过命的交情,我肯定不能扔下他不管,你就放心走吧!”
张来福还是不肯走:“我想看看那位女祖师长什么样子。”
孙光豪一百个不答应:“你看她做什么?我都没看过她长什么样,你可不要再招惹她了!我把金丝交给她,赶紧把她送走,免得夜长梦多,等送走了这位祖师爷,我再去捞邱顺发,你就别在这捣乱了!”送走了张来福,孙光豪赶紧布置供桌,用的依旧是之前的牌位,上面写着牵心祖师在上,字依旧不写满,给祖师留了路。
一切准备妥当,孙光豪把十八道金丝摆在了供桌上,他拿起鼓,刚敲了三声,还没等唱神调,一阵冷风忽然呼地响起,祖师来了。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女祖师的声音就在孙光豪的耳边。
孙光豪赶紧指了指桌上的金丝。
女祖师伸手去拿金丝,孙光豪一眼瞥见了女祖师的手。
这位女祖师的手很粗壮,女子很少有这样的手。
关键是今天为什么能看见这位祖师的手呢?
难道是因为她看到金丝,心里高兴,所以显形了?
除了手之外,还能看见点别的吗?
孙光豪壮着胆子,稍微动了动眼珠。
他看见了这位“女祖师”的脸。黑灿灿的一张大脸盘子,长了一圈络腮胡子。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上面长了一条又粗又亮的一字连眉。
这不是女祖师?
这是个男的!
可他这个声音怎么听着像三十出头的女子?
“你看什么?”“女祖师”发现了孙光豪正在看他,他的声音十分冷傲,却又带着几分甜美,“你再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孙光豪不敢看了,赶紧低下了头。
“女祖师”收了金丝,白了孙光豪一眼,身形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