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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邱先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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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护院都哪去了?

他想干什么?

荣老五想起身,但坐不起来,身下滑腻腻的,仿佛躺在了一块西瓜皮上。

他想喊人,但喉咙麻痒的厉害,嗓子眼里全是沙甜的西瓜瓤,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声音都出不来。他知道这事要坏了,白天他说的那番话不是气话,他知道自己说话有多伤人,只是没想到,邱顺发真敢上门来报仇。

荣老五也是手艺人,但他可没想拚命,家里那么多护院,叫出来一个,手艺都比他高,邱顺发能避开那些护院,进了这间屋子,弄死荣老五肯定不在话下。

这种情况下,荣老五可不敢莽撞,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打算跟邱顺发说两句软话,先把事情缓和下来。可现在嗓子里都是西瓜瓤,根本出不来声音。

荣老五指了指嘴唇,意思是能不能容他说句话?

邱顺发拍了拍荣老五的脸:“说话可以,不要喊,否则你这辈子再也说不了话了。”

荣老五连连点头。

邱顺发在他喉结上点了一下,荣老五感觉喉头松了一点,能出声音了。

他确实没敢喊,他知道邱顺发一擡手就能要他的命,说软话就得像模像样,只要把邱顺发的心说软了,事后怎么收拾他都不迟!

“邱先生,我最近生意上不顺,亏了不少钱,晚上又喝了点酒,说话没个分寸,得罪之处,您千万海涵。”

“你得罪我了?”邱顺发一脸费解,“我有点听不懂人话,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得罪我的?”荣老五心里咬牙,这小子还得寸进尺。

可他嘴上还在认错:“邱先生,不是您听不懂人话,是我不会说人话,您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计较。我一会叫账上支钱,就是砸锅卖铁,也把您的学费给上。”

这话说得到位,荣老五不仅放低了姿态,一句砸锅卖铁,还说出了自己的苦衷。

邱顺发觉得不对:“五爷,您这话说得太客气了,我一年才收您几个学费?还用得着您砸锅卖铁?我那点钱还赶不上您晚上吃的那一顿饭,您扔在地上那只鸡腿,够我吃半个月的!”

他居然还提那鸡腿的事情?

荣老五心里把邱顺发骂了一百遍,这人怎么就这么小肚鸡肠,这点事情也要计较。

可心里敢想,嘴上不敢说。

荣老五哀求道:“邱先生,我手欠,嘴也欠,我一时鬼迷心窍,说了那么多不中听的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一会把媳妇孩子还有家里下人全都叫过来,我当着他们的面给您认错,您要还是出不来这口气,您就当着他们面揍我一顿。”

邱顺发笑了:“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这是什么地方啊?我哪敢动您呐,五爷。”

荣老五心头一紧,听这话的意思,邱顺发还是要下黑手。

不行,还得接着求,还得说软话,必须得把他这心彻底说软了。

荣老五不停地摇头:“邱先生,您别羞臊我了,我算什么爷呀?那都是手下人胡乱叫的。

您别看我住这院子挺大,平时吃穿都挺讲究,其实那都是打肿了脸充胖子,我柜上连一百大洋都未必拿得出来,平时没钱花了,还得厚着脸皮找我哥要去。

我真不是故意欠您的钱不还,是我实在拿不出钱来,我还是个要面子的人,您今天一直催着我要,我实在抹不开脸,才说了那几句没心没肺的话。”

邱顺发还正要问这事儿:“五爷,您真没钱吗?那洋人的钱你怎么没欠着?他的学费都是按月给的。”“洋人的钱不能欠呀,欠了他们的钱,他们万一闹起来,那不就把咱们绫罗城的脸给丢尽了吗?”邱顺发笑了:“说到底,还是看我好欺负。”

荣老五眼泪下来了:“邱先生,我知道你心里生气,这事儿放在谁头上,谁都得生气,总之今天这事错都在我,我的孩子都是您的弟子,您看在孩子的份上饶我一命,只要给条活路,您怎么处置我都行。”听完这番话,邱顺发貌似有点心软了:“你真打算把学费给我?”

荣老五一看这局面,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邱顺发快被他说动了:“我哪还能骗你呢?您让我把管家叫来,我让他立刻给您支钱去。”

如果邱顺发答应了,荣老五叫来的肯定不是管家,他要把邱顺发千刀万剐,这可不是一句气话,每切下来一片肉,他都得让邱顺发自己吃下去。

本以为邱顺发能答应下来,可没想到邱顺发有些犹豫:“这个时候叫管家过来,可能不太合适。”荣老五心里着急:“邱先生,您要是不让管家过来,我可怎么给您支钱呀?”

邱顺发叹口气:“他现在不方便过来。”

荣老五劝了好半天,邱顺发就是不同意管家过来。

没想到这臭教书的还这么谨慎,他不让喊人,那就得换个手段了。

荣老五的眼泪又多了不少:“邱先生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我枕头底下有两件首饰,这两件首饰是留给我闺女出门子的嫁妆,我现在就把首饰送给您,就当还了您的学费,您看行不行?”

邱顺发微微点头:“也行,拿来吧。”

荣老五仰着头,手往枕头底下摸索。

枕头底下可没有首饰。

荣老五这个身份的人,什么首饰没见过?有什么首饰需要藏在枕头底下?

但他枕头底下确实有宝贝,比首饰值钱的多,那里藏着两件厉器,都出自名匠之手,只要能拿出来一件,邱顺发都未必招架得住。

他跟着荣老四跌爬了半辈子,也经历过不少事情,在他眼里,邱顺发这样的人算有点本事,可还算不上真正的狠人。

在荣老五看来,真正的狠人都不能给他说话的机会,趁着他睡着,就该直接就要了他命。

自己还能活到现在,就证明邱顺发还是心软。

对付心软的人,荣老五最有办法,他眼里含着泪珠,嘴上不停认错,让邱顺发无论如何都不忍心下手。他手在枕头底下小心摸索,只等摸到了厉器,就能立刻制伏邱顺发,然后再叫人进来,慢慢和邱顺发算账,这才是狠人该有的手段。

奇怪了,那两件厉器就在枕头下边,怎么今天一直摸不到?

荣老五稍微有点慌乱,却见邱顺发冲着他笑了。

“有些东西找不着了,是吧?”

荣老五一哆嗦,嘴上还在讨可怜:“我首饰没了,平时就在枕头底下放着,不知道让谁给拿了。”“没了?真没了?”邱顺发的表情比荣老五还要惊讶,“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丢哪去了?我帮你找找?”荣老五觉得情况不妙,扯嗓子想喊,可沙甜的西瓜瓤又把嗓子堵住了。

邱顺发拍了拍荣老五的肚皮:“在这吧?应该是在这吧?”

荣老五不停地摇头,这回眼泪停不下来了,他看见邱顺发拿起了西瓜刀。

“你听这声音,这瓜早就熟透了,好瓜瓤子就在这里边。”邱顺发拿了一把西瓜刀,把荣老五的肚子给剖开了。

剧痛之下,荣老五差点昏迷,西瓜瓤子在喉咙里一呛,荣老五没昏过去,又醒过来了。

“疼吧?”邱顺发关切地问道。

荣老五眼泪不停地流,他浑身哆嗦,伸出手想求饶。

邱顺发从荣老五的肚子里拿出来一把枪:“你是找这个吧?”

这把枪的确是荣老五的厉器,只是他不知道这把枪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自己的肚子里。

他现在也没办法想这个,他现在想的是怎么才能活命。

他马上就要当上漕运署的署长了,他马上就能和他四哥平起平坐了。

从今往后绫罗城就是他们兄弟的天下了,他真的不想死,他不想为了那几个学费钱被一个教书先生给弄死。

“这个也是你要找的吧?”邱顺发又从荣老五的肚子里拿出来一把钳子。

荣老五的喉咙里呼呼作响,艰难地说出了几个字:“都给你,我都不要,我求你了”听到这话,邱顺发非常意外:“给我?这是赏给我的吗?教书先生多的是,五爷让我来干活,是看得起我,居然还赏给我东西了,这么大的好事怎么让我给遇上了?

五爷,你告诉我这东西该怎么用?你先说说这钳子,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夹断?要不我在你这试试?”邱顺发扯开荣老五的肚子,拿着钳子,在他肚子里收拾肠子。

不多时,他收拾出来一截,问荣老五:“你饿不?这个给你吃?”

荣老五的意识还清醒,他这个时候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遇到的那些狠人,在邱顺发这里什么都不是。

“你吃不吃?”邱顺发捏开了荣老五的嘴。

荣老五不住地摇头:“邱爷,我错了”

邱顺发往嘴里看了一眼:“给你吃的你不吃,我估计是牙坏了,我帮你收拾一下。”

他又拿起了钳子。

一个钟头过后,邱顺发离开了荣老五的宅邸。

第二天上午,夫人来叫荣老五吃早点,拉开床帷一看,夫人直接吓晕过去了。

荣老五躺在床上,嘴里空空荡荡,牙和舌头都被拔了下来,整齐地放在了枕头边。

肚子开了个口子,里边也空空荡荡,五脏六腑被掏了个干净,整齐地放在了被窝里。

丫鬟扶住了夫人,回头喊道:“快去叫裴管家!”

到了裴管家的房里,丫鬟刚一开门,发现裴管家也在床上躺着,嘴里和肚子里都空空荡荡,舌头、牙齿、五脏六腑全都放在了狗食盆子里。

“我慢一点,你忍一下,一会儿就好。”

“对,慢一点最好,别那么心急。”

张来福正在家里练手艺,翟明堂说到做到,真给张来福打了个拔丝模子,张来福又找铁匠做了个小铁炉子,他在自己家里打铁坯子,拔铁丝。

他打了个好坯子,刚拔到七道铁丝,手上力道突然不稳,铁丝咯蹦一声拔断了。

张来福觉得状况很奇怪,今天拔九道铁丝都非常顺利,拔一个七道铁丝怎么会出了状况?

他在院子里扫视一圈,严鼎九正在门房练书,黄招财最近练手艺,练得黑白颠倒,这时候还在地窖里睡觉。

不讲理在门口趴着,盯着一朵野花,看了好长时间。

貌似院子里没什么异常。

可能是模子少了些润滑。

锅子里正熬着牛油,张来福掀开锅盖,看了看火候,一锅牛油从膏状被熬成了油状,如同一面镜子一般,照出了张来福的影子。

在张来福的身后,还有另一道人影。

张来福本想把这锅热油泼在那人身上,没想到那人开口说话了。

“别怕,是我,”邱顺发站在张来福身后,指了指正房,“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进了屋子,张来福正准备沏茶,邱顺发摆了摆手:“不喝茶了,没时间了,我要跟你做个生意。”他从怀里拿出来两张米黄色的厚纸,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打开一看,一张是地契,一张是房契,两张契书上都有绫罗城户房署的官印。

邱顺发道:“这座院子的地契和房契,现在卖给你了。”

张来福没明白邱顺发的意思:“你为什么要把房子卖给我?”

邱顺发道:“我上个月就卖给你了,你记得这事吗?”

张来福上个月刚从邱顺发租来了房子,这怎么成买房了?

邱顺发眼睛里没了血丝,目光也平和了许多:“我先按照你的办法,想顺其自然把执念放下来,但我发现我放不下来。

于是我按我的办法去应对执念,这个办法虽说不太自然,但挺好用的,我确实把执念放下来了,只是绫罗城我也待不下去了。

我自己住那间房子肯定保不住了,他们会把它收了充公,也可能会把它烧了泄愤。

但这座院子我想把它保住,这个院子我太喜欢了,所以我想把它留给你们小哥几个。”

这房子张来福也喜欢,买下来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这个时机有点特殊。

邱顺发也不想让张来福为难:“兄弟,你要是害怕了,我绝不勉强你。”

张来福摆摆手:“倒也不算勉强,你说个价钱吧。”

“不要钱,”邱顺发摇摇头,“把这房子看好,这是我在绫罗城的念想,别的都不要紧,谢谢了。”他拿出一张契据,上边写明了他在今年四月把这座房子卖了,售价三百大洋。

买家的姓名空着,卖家写着他的名字,还按了他的手印:“兄弟,这张契据最好用不上,要是用上了,千万把名字补上。”

张来福数了三百大洋,正要交给邱顺发,邱顺发已经走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两个钟头过后,巡捕包围了邱顺发的屋子,进去一看,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过不多时,巡捕又进了张来福的院子。

张来福不在家,严鼎九迎了出来。

巡捕喝道:“这房子是谁的?”

严鼎九道:“是我的。”

巡捕上下打量着严鼎九,回身吩咐手下人:“把他给我看住,其余人给我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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