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罐罐相护(2/2)
邱顺发没说话,他不知道张来福怎么推断出来的。
其实这对张来福来说很好推断,因为他这段时间也做了不少生意。
张来福又问:“绫罗城的大生意做完了,就应该换个地方再做生意了,下个地方是黑沙口吧?”邱顺发错愕许久,对张来福伸出了一只手:“进屋喝杯茶吧。”
张来福进了客厅,邱顺发倒上了茶水。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要去黑沙口?你从哪里收到的消息?”
“我没有收到消息,纯粹是猜的。”
“万生州这么大,你一下就猜中了黑沙口,这事就这么巧?你总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猜的。”张来福道:“因为黑沙口正在打仗,而且马上就要见分晓了,刚打完仗的地方肯定能收上来一大批好东西,所以你现在要把现钱攥在手里。”
邱顺发盯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眼神之中略带欣赏:“看来你也是内行人,你是不是也看中了黑沙口这趟生意,所以急着想把手艺精卖出去?如果缺本钱,我可以帮你,咱们一起去黑沙口一趟?”这句话还真把张来福说的动心了,打仗的生意确实好做,张来福深有体会。
可想一想交战的双方成员,张来福问邱顺发:“你觉得这场仗谁会赢?”
“这个都不用想,这场仗袁魁龙赢定了,”邱顺发给张来福切了一盘西瓜,“别看林少铭打的热闹,说白了只是困兽之斗。
沈大帅把乔家的事情扣在他身上,就等于拿了勾魂的钩子,把他魂魄给勾住了,整个万生州没有任何一股势力敢帮他,帮了他就等于得罪了老沈。
林少铭孤军奋战,袁魁龙背后站着的是段大帅,林少铭拿什么和段大帅打?你在他身上还能找到活路吗?”
“段大帅会全力支援袁魁龙吗?”
“全力支持是不可能的,他身为一方大帅,绝对不会全力支持任何人。袁魁龙肯定能打赢林少铭,但必然是一场惨胜,打完这场仗,袁魁龙肯定要退回油纸坡。”
张来福点点头:“我估计他会走得很急,很多东西他都带不走,所以会留很多好东西给你。”邱顺发可没那么乐观:“这不是留给我一个人的,不少商人都等着去赶这趟大买卖,有人都把铺子卖了,跑得比我还快。”
“居然有人把铺子给卖了?这人疯了?”张来福问了一句,然后愣了片刻,没再往下问。
把铺子卖了的人刚刚和他道了别,当时的场面挺感人的。
柳绮云这个奸商,戏演得也太真了。
难怪她和那位马标统那么熟,她也是刚刚做了大生意的,绫罗城这边的生意做完了,她卖了铺子攒本钱,然后再去黑沙口赶下一场生意,还在那含着眼泪扯什么玉馐廊!
邱顺发又问了一遍张来福:“想去吗?”
如果这次的主要客户不是袁魁龙和浑龙寨,张来福真想去黑沙口看看。
可他从油纸坡逃到了绫罗城,就是为了躲开浑龙寨,没道理再把自己给送回去。
“邱哥,这趟生意我不去了,等你发了财,回来记得照顾一下小弟的买卖。”
邱顺发问张来福:“你是信不过我?”
“我来找你做生意自然信得过你,只是现在我不太适合出远门,家里还有些事情需要我照应。”张来福走了,邱顺发知道黄招财的事情,也没有勉强张来福。
收拾好了行囊,邱顺发立刻动身,黑沙口的战事随时可能结束,林少铭有那么大的家业,家里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多的是,去得越早,捞到的生意就越多。
林少铭看着新靠岸的两船火炮,心里不知是喜还是忧。
有这两船火炮,他还能再和袁魁龙多拚几天,可就眼前这个局面,无论怎么拚下去,他都是个输。他问林少诚:“查清楚了这些火炮的来源吗?”
“已经查明了,这是吴督军送的。”林少诚脸上缠着绷带,包住了两只耳朵,“吴督军一直想要黑沙口,东西都送来了,这就是要帮着咱们林家和袁魁龙打到底。”
“你觉得吴督军愿意帮咱们?”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那他为什么不摆出来?”
“他,这个,”林少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估计还是碍着沈大帅的面子吧。”
林少铭看向了林少诚:“是你查出来的,还是你猜出来的?”
“这一眼就能看出来”林少诚声音越来越小,他怕挨打。
林少铭不想打他,也没力气打他。
他直接走回了林家大宅,也没说这些火炮该怎么处置。
林少诚在身后跟着,他还有件重要事情要跟林少铭汇报:“哥,我查到老三的下落了,他确实是在百锻江,前几天还见过段帅,这小子在段帅面前露怯了,段帅看出来他是个傻子,估计也不想管他了,我准备安排人把他从百锻江给弄回来。”
“不用了,就让他留在百锻江吧。”
还剩下半句话,林少铭没有说。
把林少聪留在百锻江,至少林家不会绝后。
坐在大宅的客厅里,林少铭从黄昏坐到了深夜,没吃饭,也没动地方。
凌晨一点多钟,林少诚兴奋地来到了林少铭面前:“哥,我们抓住了个奸细。”
“哪家的奸细?”
“我还没来得及审问,这人不是咱们家的人,还在咱们家门前晃悠,被我当场给抓住了。”换作往常,林少铭早就笑了,不会有哪个奸细笨到被林少诚给抓住。
可今天他笑不出来:“把人带过来吧,我跟他聊聊。”
林少诚把人带了过来,那人被捆得结结实实,脑袋上还戴个头套。
林少铭摆摆手:“你们都下去,我单独跟他说两句话。”
众人都下去了,林少铭对那人说道:“自己把绑绳挣开吧,我懒得给你解。”
那人手腕一蹭,把绑绳挣开了,摘下头套,擦了擦脸上的淤青。
“林爷,你们家手挺黑的。”
林少铭仔细看了看这人的脸:“汤占麟?你来找我什么事?”
汤占麟是浑龙寨的炮头,现在是袁魁龙手下的营管带。
“我来送信,有个人想见您一面。”
“谁想见我?”
“去了就知道,要是您不想去,也就不用问了。”
“什么时候见面?”
“就现在,在鱼筋码头,您去不?”
鱼筋码头已经被袁魁龙攻占了,林少铭想了想:“我带多少人去合适?”
“就您一个人,您敢去就去,不去也没关系。”
林少铭站起了身子,披上了外衣。
到了鱼筋码头,港口上安安静静,袁魁龙把所有守军都撤了。
把林少铭带到了票房子,汤占麟也离开了码头。
林少铭推开票房门,往里边一看,袁魁龙在里屋等着,屋里摆着一桌酒菜。
“林督办,来吃杯酒吧。”袁魁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少铭进了里屋,坐在桌子旁边,没动筷子。
“怎么?怕有毒?”袁魁龙冲着林少铭笑了笑。
林少铭摇摇头:“不怕毒,毒死了更好,只是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不敢吃你的酒。”
袁魁龙回忆了一下:“咱们俩是第一次吃酒吧?”
林少铭点点头:“难得袁标统看得起我。”
袁魁龙不爱听这话:“这纯属扯淡了,你是大家公子,我是山野草寇,我想找你吃酒,也得高攀得上啊,咱俩谁看不起谁呀?”
林少铭苦笑一声:“现在仗打成这样,肯定是你看不起我,大晚上找我出来,就为了和我打嘴仗?”袁魁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咱俩打了有半辈子了吧?在黑沙口这么多年,咱们年年打,就没停下来过。”
林少铭有些感慨:“我是官你是贼,总得装装样子,以前没动真格的,可这回不一样了。”袁魁龙笑道:“有什么不一样?这回你想动真格的?”
林少铭看向了袁魁龙:“都打到这份上了,还不算真格的?”
袁魁龙摇摇头:“我觉得没伤了元气,就不算动真格的,可你如果非得往死里打,那就真得动真格的。“龙爷,你觉得这事能由得我吗?”
“林爷,我觉得这事就由得你,我要是不想打了,你还接着往下打吗?”
林少铭没听明白:“打还是不打,这事能由得你吗?”
“有的商量,”袁魁龙给林少铭倒了杯酒,“咱们可以接着打,而且还可以不动真格的。”林少铭猜了猜袁魁龙的心思:“你想拖着?段帅会让你拖着吗?就算你真拖下来了,你以为老沈不会打过来吗?”
袁魁龙明白当前的情势:“你要是一直留在黑沙口,这事就拖不下来。”
林少铭皱眉道:“那我还能去哪?还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我?”
袁魁龙朝着放排山的方向指了指:“当年你是官我是贼,如果现在你肯换过来,我做官你做贼,就有你的容身之地。”
“你让我上放排山?”
袁魁龙一笑:“不是我让你去,是你自己早有准备,你把山寨水寨都占了,难道没想过这一步吗?”林少铭摆摆手:“我在放排山上驻军是为了和城区里的驻军互相照应,我是为了守住黑沙口。”袁魁龙觉得没分别:“这不都一样吗?你在山上和我在城区里,咱们两个不也能互相照应吗?”林少铭不信这个:“龙爷,你会照应我?”
但袁魁龙说的是真心话:“林爷,我没逗你,我照应你很多年了。别人想来黑沙口当督办,他当不了,因为土匪闹得凶。别人想去放排山剿匪,他也剿不成,因为补给跟不上。这么多年,咱们彼此一直照应着。”
林少铭视线有些游移,有些事他不想承认,可也没法反驳。
乔老帅曾经想给黑沙口换个主人,也曾经逼着林少铭卸任,可因为放排山匪患猖獗,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有些默契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今天袁魁龙直接把话说在明面上了。
“是不是嫌我说话太直了,”袁魁龙撕下来个鹅腿,边吃边聊,“林爷,你在黑沙口享福享得够久了,到山上当两天山大王也不算吃亏,你把所有家当和那群姨太太全带山上去,照样过你的好日子。”林少铭觉得这条路未必好走:“要是我上了放排山,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呢?我现在可是沈大帅钦点的小人。”
袁魁龙嚼着鹅腿上的脆骨,哢哧哢哧的响:“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放排山四通八达,能走的路多了,沈大帅还说我是乔家的仇人,一群人围着我喊打喊杀,我不也活到今天了吗?”
林少铭也扯了鹅腿,吃了一口:“我现在要是上了放排山,岂不是便宜了你?”
袁魁龙摇摇头:“不是便宜了我一个,是便宜了咱们俩。如果你一直留在黑沙口,咱们就得一直打下去,真打到元气大伤,咱们俩就都没了活路。
你要是上了放排山,我就等于拿下了黑沙口,也就等于做完了段帅吩咐的差事,段帅挑不出我毛病,以后还得靠我牵制你。
而你这边得了个进退自如的去处,放排山易守难攻还有水寨,想留你就留,想走你就走,等你熬过这一劫,或许再把黑沙口给打回来!”
林少铭喝了口酒:“放排山的地形你最熟,我要是上山,半路肯定会中了你埋伏。”
“林爷,说话凭良心!”袁魁龙也端起了酒杯,“我要埋伏你,刚才在码头就动手了,我为什么要在这和你吃酒?事我说完了,答不答应,你给个痛快话。”
林少铭目露寒光:“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袁魁龙很有把握:“我觉得你会,咱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没人可怜你,也没人可怜我,咱们只能互相可怜。”
“我要是不答应呢?”
袁魁龙拿了个柿子,吸了一口:“以前人他们都说,黑沙口就两个镇场大能,可谁都不知道这两个镇场大能哪个更能打。”
“你是想跟我比划比划?”林少铭的手指头在酒杯上转圈儿,杯中酒先是腾起了漩涡,随即翻起了浪花。
袁魁龙拿起了一根黄瓜,咬了一口,黄瓜的断口上长出来一根树枝,树枝上结了一枚柿子。“林爷,今天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打一场,与其把弟兄们的性命都拚进去,还不如咱们就在这决个生死。”
看到那枚柿子的时候,林少铭脑门见汗了。
袁魁龙手艺见长,似乎已经不是镇场大能了。
“龙爷,你当初弄到了个血玉碗,据说用傻子开碗,能种出手艺根,你现在应该是定邦豪杰了,跟我决生死,是不是有点欺负我?”
“你这听谁胡说的?”袁魁龙伸出了左手,血玉扳指还在他拇指上戴着,“这碗没开,就在我手上戴着,我现在是正规军了,哪能做那种事情?”
林少铭笑了:“这么说来,你成了好人?”
袁魁龙也笑了:“好人谈不上,可世上比我坏的人多了去了。远的不提了,就问你上不上放排山?你要是答应了,我给你留一条上山的路,你要是不答应,咱俩现在就开打。”
轰隆!
票房子外面一阵巨响,十几米高的巨浪一层一层冲向了码头。
“老袁,在水边跟我打,你是不是吃亏了?”林少铭用了舵手绝活驭浪破围。
“那不一定!”袁魁龙咬了口柿子,“在这屋里我不吃亏,不信咱们试试。”
吱嘎嘎!
木屋的每一根木头都伸出了枝杈,枝杈上边都结出了柿子。
卖罐绝活,罐罐相护。
轰隆!
林少铭一晃酒杯,一道巨浪打在了票房子上,房子一阵摇晃,海水灌进了屋子。
倘若再来一个巨浪,这房子肯定会塌了,两人肯定会落水,一旦落水,袁魁龙肯定不是林少铭的对手。啪嗒!
袁魁龙一敲桌子,两枚柿子落在了林少铭身边,一枚黄瓤的,一枚红瓤的,柿子汁儿溅在了林少铭的衣服上,没伤到皮肉。
这枚柿子没伤到皮肉,下一枚就不好说了,现在屋里到处都是柿子,只要沾上一滴柿子汁儿,林少铭就有可能没命。
林少铭紧紧盯着袁魁龙,汗水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流。
袁魁龙吃着柿子,就着菜,喝着酒,时不时朝着林少铭笑一笑。
巨浪在码头上拍打了很久,渐渐平息了下来。
林少铭冲着袁魁龙点了点头。
袁魁龙笑了,随手摘了一枚黄瓤柿子,递给了林少铭:“尝尝吧,这是蜜罐,黄澄澄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