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魔头和小人(2/2)
但顾书婉心里清楚,从林少铭想当督军那一天,他就已经得罪了沈大帅。
顾书婉把所有要求都记下来了,沈大帅核对无误,又补充一句:“以后再有谁想当大帅,又或是想当督军,让他们来找我,我说他是就是,我说他不是就不是,找这些魔头和小人一点用都没有。”绫罗城里,大帅府成了一片废墟,锦坊里乱成了一团,绮罗香绸缎局掌柜柳绮云,带着手下伙计想离开锦坊,走到织水河边,出不去了。
河边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一群人往屏障上挤,往屏障上撞,撞得头破血流,却无法向前迈出半步。柳绮云撚了撚手里的丝线,想要把屏障破开,几名士兵走了过来,拿着枪指向了柳绮云的脑袋。“你是手艺人?你想干什么?”
柳绮云一笑:“军爷,我们出去送货。”
“沈帅有令,除魔军在绫罗城除魔,你跑到这来耍手艺是什么用心?”说话间,士兵推了柳绮云一把。柳绮云把眼睛一瞪:“你好大脾气。”
“我就这么大脾气,再敢乱动,就地处决!”
柳绮云银牙一咬,想对这士兵下个暗手,马念忠忽然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诸位乡亲父老,我们奉了沈帅的命令,来绫罗城铲除魔头,此事与诸位无关,请诸位回家歇息吧。”几名除魔军军官上前安抚了一番,聚集在篾匠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了。
马念忠叮嘱各营军官:“别忘了大帅的吩咐,也别忘了除魔军的军法,咱们在绫罗城秋毫无犯,不能伤了百姓,不能抢夺财物,空着手来的,还得空着手回去,包括大帅府的东西在内,什么都不准拿,违令者,一律交由军法处严惩。”
锦坊乱成了这样,锦坊之外一无所知。
有些想去锦坊的人,被屏障堵在了半路上,在他们眼中,锦坊太平无事,只是走不过去。
张来福还在丝坊,更不知道锦坊的事情,此刻他在纹枰居坐着,看着掌柜的修理棋子。
等了两个多钟头,掌柜的擦了擦汗:“先生,棋子修好了,您试一试。”
“回去再试,不好用再来找你。”张来福收了棋子,立刻回家,试棋子的机会有的是,可他总觉得今晚状况不太对。
推门走出铺子,外面风呼呼地刮,比之前还要猛。
刚走两步,一名士兵拦住了去路:“干什么的?”
张来福看到了士兵的肩章这会遇到真货了“我来买棋具,没买到合适的,现在准备回家。”
“大晚上的买什么棋具?”士兵拿枪指着张来福,“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张来福看了看左右没人,只有这一个士兵,指尖碰了碰袖子,袖口里钻出来一根伞骨。
士兵还没留意到张来福的举动,只觉得这人有点愣,他端着枪怒喝一声:“我问你干什么的?你听不见吗?”
纹坪居掌柜的从铺子里跑了出来:“军爷,这是我铺子的客人,我是卖棋具的。”
士兵看了看掌柜的,又看了看张来福:“今晚城里宵禁,不准出门,让他在你铺子里待着吧。”张来福还想往回走,掌柜的连拖带拽把张来福拽回了铺子。
“先生,先在我的铺子里待一晚上,宵禁不是闹着玩的,这是除魔军,可不能得罪他们。”张来福看向了门外:“他们从哪来的?”
掌柜的叹了口气:“肯定是沈大帅派来的,派他们来了,绫罗城就又要遭罪了。咱们这位新帅做事太着急,沈帅还没点头,他就自封大帅,我就知道沈帅不能饶了他,所以我才从锦坊搬出来了,我原来那铺子离大帅府太近了。”
“想成大帅,必须得沈帅点头吗?”
掌柜的叹口气道:“不然呢?中原大帅是什么身份?万生州上下为什么都得听他的?各城各镇这么多路人马,哪个不想做大帅?可如果没有沈帅点头,谁敢自封大帅谁就是作死,也不知道咱们这位新帅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正在说话,几名士兵突然推门进了铺子,没等掌柜的开口,他们先在屋子里里里外外搜了一圈。一名士兵问道:“你们这里没天师吧?”
掌柜的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我这是棋具铺子,哪来的天师?”
一名士兵拿了个空酒坛子过来,冲着张来福道:“把手伸进来。”
“这是要做什么?”
“让你伸进来就伸进来,哪那么多话?”
张来福把手伸进了坛子,士兵看了片刻,坛子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拿着坛子走到了掌柜身边:“该你了!”
掌柜的也把手伸进了坛子,坛子也没变化。
士兵拿着坛子走了,掌柜的长出一口气:“那是件厉器,专门试探天师的,他这是要把全城的天师赶尽杀绝呀。”
他进了里屋,拿出了一张折叠床:“先生,先在我铺子里对付一晚吧。”
张来福躺在床上,心里跟针扎一样,根本睡不着。
黄招财还在家里,如果被他们抓了该怎么办?
黄招财躲在地窖里,心都快跳出胸腔子了。
几名士兵进了院子,吵吵嚷嚷,他在地窖里听得非常清楚。
“别人都说你这有天师,到底有没有?你给我说清楚!”
严鼎九笑道:“军爷,我刚才都在坛子里试过了,我不是天师。”
“我没说你是天师,我是说你这院子里有天师。”
严鼎九摆摆手:“您说笑话了,天师都去大帅府发财去了,他们都当上了护法天师,人家都是吃皇粮的,哪还能住在这种地方?”
士兵喝道:“那别人为什么说你这有天师?”
就这一句话,吓得黄招财浑身是汗。
严鼎九面不改色:“他们胡说八道呀,您怎么还能真信了?绫罗城的天师都在大帅府,您来杂坊这破地方,哪能找得到天师啊?”
士兵上下打量着严鼎九:“你小子说的是实话吗?包庇魔头,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军爷,你可吓坏我了,这么大的罪过哪能扣在我身上?我在您面前哪敢说半句谎话?
您要是来过绫罗城,肯定都知道,杂坊里住的都是什么人?真有魔头,他都嫌弃这破地方。”士兵冷笑一声:“那可不好说,就这种破地方才藏污纳垢,你跟我走一趟,见见我们长官去,是坏人跑不了,是好人也冤不了。”
他们要带走严鼎九,黄招财不能答应。
他要从地窖里出来,哪怕把命拚在这,也不能连累了严鼎九。
严鼎九一点都不慌乱:“军爷,我就别去见长官了,我这胆子比蚂蚁还小,见了军爷您,我腿肚子都转筋,真要见了长官,我还不得吓死?”
当兵的喝道:“那你说怎么办?大晚上让我白跑一趟?”
“哪能让您白跑,”严鼎九掏出来两枚大洋,塞到了士兵手里,“住在杂坊都不容易,您千万可别嫌少,天黑风大,您买碗酒喝,暖了您身子,也算我一片心意。”
士兵看了看手里的大洋钱,白了严鼎九一眼,转身走了。
没过一会,隔壁院子传来了喊声:“我听说你们这有天师,人在哪呢?”
这士兵又到隔壁院子里敲竹杠去了,严鼎九长出了一口气,跑到西厢房,进了地窖。
“招财兄,我估计一会还会有人来,你可一声都不能出啊,这几天先在这里委屈着吧。”
黄招财摇摇头:“我不能在这待着了,我得赶紧出城。”
“不行!”严鼎九拽住了黄招财,“他们手里有个坛子,专门验天师的,你现在肯定出不了城,只要出了门就得被抓的。”
“可我留在这里肯定会连累了你们,来福兄到现在都没回来,没准已经被连累了。”
“来福兄不是会吃亏的人,你不用担心,你现在要是出去了,可真就把我们给连累了!”
“那些士兵知道这有天师,才找上门来的,我迟早得被他们发现。”
“他们不知道这有天师,他们敲竹杠来了,难得出来干趟活,他们就想赚两个钱花,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好打发的。”
“可丛越林知道我住在这,他要是把我供出来该怎么办?”
“等他供出来再说,到时候肯定有办法。”
两人惶惶惴惴,一宿没睡。
张来福躲在棋具铺子里,也没睡着。
快到天亮的时候,又有一名士兵进了铺子,看这人肩章,应该是个队官,也就是连长。
掌柜的赶紧上前行礼:“军爷,您有什么吩咐?”
张来福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这队官是什么来意。
他还是来查天师的?
一个军官为什么要亲自查天师?他为什么不让手下人来查?
难道黄招财那边暴露了?
又或是他奔着抓魔头来的?
张来福不止一次被人当成过魔头,他心里正打鼓,却见这位队官在铺子里头转了好一会,并没有提天师的事情。
“你这开门做买卖,也不懂个待客之道,我都来了这么半天了,连杯茶都没有。”队官终于开口了。“怪我失礼了,您稍等。”掌柜的给沏了杯茶。
队官看了张来福一眼:“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来买棋具的,宵禁回不了家。”
“买棋具?”队官冷笑一声,“小老板,你都来到这好地方了,就没想买点别的好东西?”张来福一愣:“这是棋具铺子,买棋具还能买什么东西?”
“别装蒜了,”队官喝了口茶水,“我都打听过了,这铺子卖尖货。”
张来福没再说话,这队官也确实没说错,这家棋具铺子确实卖过碗。
队官看向了掌柜的:“我说你卖尖货,你认账不?你在大帅府旁边还有一间分号,你当我不知道吗?”这队官知根知底,掌柜的也不敢不认:“偶尔经营,就是偶尔经营。”
“偶尔经营?也行吧!”队官从身后解下来个包袱,“我就偶尔照顾一下你的生意,看看这个东西你收吗?”
他把包袱皮解开,里面放着一个竹篮子。
掌柜的盯着竹篮子看了一会,抿抿嘴唇:“我眼拙,没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队官把脸一沉:“跟我扯淡吧?这么好个东西你认不出来?不识货你还敢做这行生意?”
掌柜的摇摇头:“我是真的没看出来。”
队官直接把话说明了:“这是只碗,成色上好的碗,两千大洋卖你,你要不要?”
掌柜的一脸为难:“军爷,我在丝坊刚盘了铺子,手头现钱都花光了,拿不出两千大洋。”“做尖货生意连两千都拿不出来?你糊弄谁呢?今天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队官把枪拍在了桌上,这关是过不去了。
张来福看掌柜的这么为难,估计是真没有现钱,他正好也缺一只碗,想了片刻,他开口了:“这只碗我要了,两千,不还价。”
“你看看!”队官笑了,“我就知道你是来买尖货的,小老板,你有现钱吗?”
“有现钱,藏在私密地方了,你等我去拿。”
张来福进了里屋,从怀里拿出了木盒子,他可不敢把木盒变成水车,只盼着木盒能明白他的心思。打开木盒一看,里边装满了大洋钱,倒出来一盒,又有一盒。
不多时,张来福拿着两千大洋出来了:“你过过数。”
队官看了看这一堆大洋钱,估摸着数目差不多,也没数,直接收进了包袱。
“一手钱一手货,竹篮子归你了。”队官背上了包袱,还不忘数落掌柜的两句,“你看看人家这位小老板是怎么做生意的,你看看人家多爽快,你再看看你那熊样,就你这人还当什么掌柜?天上掉下个便宜你都不会捡!”
等队官走远了,张来福摸了摸竹篮子:“这东西真值两千吗?”
“值!”掌柜的点点头,他会相碗,“这是一只成色上乘的碗,别说两千,两万也值,可是这东西你不该买呀。”
张来福没明白:“这么好的东西,卖得这么便宜,为什么不该买?”
掌柜的叹道:“这碗不是好来头,肯定是从大帅府抢出来的,除魔军有军法,不准他们抢东西,他们抢来的好东西都带不回去,所以才贱价卖了换钱,只要能换了现钱,他们什么都敢卖,什么都干得出来。”“大洋钱他们就能带回去了?”
“大洋可以存银号。”
张来福看了看手里的篮子,觉得这事挺好:“这可不就是捡了个大便宜吗?”
“要是没人追究下来,那算捡着便宜了,一旦追究下来,东西没收,两千大洋就打了水漂了。”“那就只能盼着他们别追究下来。”
张来福抱着篮子,一直等到了八点多,宵禁终于解除了。
他一溜小跑往家里走,整个丝坊安安静静,和往常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
等走到织水河边,张来福看到远处围了一群人。
挤到人群里一看,地上堆着几十具尸体。
众人围着看着,议论纷纷:
“这些都是护法天师?”
“可不嘛,大帅府之前任命了六十二个,后来又去了五个,一共六十七个,一个都没跑了。”“我听说城里还抓天师呢,到底是要杀护法天师,还是什么天师都杀?”
“这谁能知道?沈大帅说了,他们都是魔头,除魔军肯定没有抓错的。”
张来福在尸体之中扫了一圈,看到了一个熟人,丛越林断了一只胳膊,断了一条腿,脖子也断了,很安详的躺在地上。
他知道我们住处,他应该没说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