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最后的重托(2/2)
“密旨?”朱标挑眉,“什么密旨?”
“一道允许臣弟在必要时,以‘平叛谋逆藩王’为名,调动天下兵马,镇压叛乱的密旨。”朱栋目光如炬,“这道密旨,臣弟不会轻易动用,但必须要有——这是震慑,也是底线。”
朱标沉默了。他明白这道密旨的分量——那相当于把帝国的刀柄完全交给了朱栋。一旦动用,必将血流成河。
良久,朱标缓缓开口:“这道密旨,朕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朕三件事。”
“大哥请说。”
“第一,不到真正谋反作乱,绝不动用。”朱标盯着朱栋的眼睛,“判断是否谋反,要有确凿证据,不能仅凭猜疑。”
“臣弟答应。”
“第二,若是动用,尽量少杀人。”朱标的声音带着悲悯,“尤其是宗室子弟、勋贵之后,能留性命的,尽量留。他们都是大明的血脉,是父皇和朕打下的江山的根基。”
“臣弟答应。”
“第三……”朱标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若是老五……若是燕王棣真的反了,生擒之后,不要杀他。将他圈禁起来,让他……活着。”
朱栋一怔:“大哥……”
“他毕竟是你五弟,是朕看着长大的。”朱标闭上眼睛,声音里有着深深的疲惫,“小时候,他最喜欢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叫你‘二哥’,要你给他和他打闹……你还记得吗?”
朱栋想起了。那年他十岁,朱棣七岁,整天缠着他要做一把“会自己走的小木马”。他花了一个月时间,虽然只能走十几步,却让朱棣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带着木马到处炫耀……
“臣弟记得。”朱栋的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留他一命。”朱标睁开眼,眼中有着恳求,“就当……给朕一个面子,给父皇一个交代。”
朱栋沉默良久,重重点头:“臣弟……答应。”
“好。”朱标如释重负,朝常元昭示意,“元昭,去取朕的‘乾元皇帝之宝’和‘皇帝行玺’来,再拿一卷空白的黄绫诏书。”
常元昭起身,走到暖阁角落的一个紫檀木立柜前。
柜子有三道锁——一道铜锁,一道机关锁,还有一道需要特定顺序按压才能打开的暗锁。她熟练地打开柜子,从最深处取出两方玉玺和一卷明黄绸缎。
朱标让朱栋扶他坐直,将一张小炕桌搬到床上。常元昭研墨,朱标提起御笔——那是一支用和田白玉做杆、狼毫做锋的御用笔,笔杆上刻着“洪武御制”四个小字。
笔尖蘸饱墨汁,朱标略一沉吟,开始在黄绫上书写。他的字迹依然虚弱,但每一笔都极其用力,仿佛要将毕生的权威都灌注其中:
“奉天承运皇帝,密诏曰:
朕体弱多病,恐不久于世。虑及身后之事,特颁此密诏于吴王朱栋。
若朕驾崩之后,朝中有奸佞作乱,藩镇有谋逆之举,危及社稷、危害太子者,吴王朱栋可凭此诏,调动天下兵马,以‘平叛’为名,行雷霆之事,荡平叛逆,匡扶正统!
此诏所授之权,至高无上。凡大明臣民,见诏如见朕,违逆者以谋反论处!
此诏存于吴王之手,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示人。若新君年长德备,朝局稳固,吴王当焚毁此诏,还政于君。
朕以列祖列宗之名,以大明江山为誓,此诏之威,永世有效!
钦此。
乾元十四年正月初二夜 朱标亲笔”
写罢,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颤抖着手,先盖上那方“乾元皇帝之宝”,又盖上“皇帝行玺”——这是皇帝日常用印,代表政令通行。
两份鲜红的印鉴,在明黄绸缎上格外刺眼。
朱标将密诏卷起,用特制的金线系好,郑重地递给朱栋:“收好。希望……永远用不上。”
朱栋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捧着整个帝国的重量。他将密诏贴身藏好,重新跪倒:“臣弟……定不负大哥所托!”
“起来吧。”朱标摆摆手,重新靠回枕上,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现在……说点轻松的吧。”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带着回忆的温暖:“老二,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应天城里偷偷溜出去玩的那些事吗?”
朱栋一怔,随即笑了:“记得。最惊险的一次,是洪武元年,大哥十三岁,咱们扮成小贩家的孩子,溜出吴王府(朱元璋吴王时府邸),跑到秦淮河边看花灯。”
“对……”朱标眼中闪着光,“结果被父皇的亲卫发现,一路追着跑。你拉着我躲进一条小巷,爬上一棵老槐树,在树上蹲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半夜才敢下来。”
“后来还是被抓住了。”朱栋笑道,“父皇气得要动家法,是母后拦着,说‘孩子贪玩是天性,没丢就是万幸’。”
“父皇还是罚咱们抄了十遍《论语》。”朱标也笑了,笑容里满是孩童般的淘气,“你一边抄一边嘟囔‘早知道多玩会儿’,被父皇听见,又加了五遍,屁股上还挨了几鞋底。”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那些遥远的、纯粹的快乐,在这一刻穿越了时光,重新鲜活起来。
常元昭在旁听着,也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想起那些年,这几个兄弟是如何让整个吴国公府鸡飞狗跳的——今天掏鸟窝摔了腿,明天鼓捣火药烧了厨房,后天又因为算学题和教书先生吵得面红耳赤……
笑着笑着,朱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朱栋和常元昭连忙上前,一个拍背,一个端水。
咳了一阵子,才渐渐平息。朱标摊开手帕——这一次,不是淡粉色,而是刺目的鲜红。
“陛下!”常元昭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朱标摆摆手,将手帕攥紧,看向朱栋,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依旧努力保持着清醒,“老二……大哥……累了……”
朱栋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大哥休息吧,臣弟明日再来看你。”
“明日……”朱标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明日……该是个晴天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平稳,陷入了沉睡。
朱栋和常元昭守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朱栋才缓缓起身,朝常元昭深深一揖:“皇嫂,大哥……就拜托您了。”
常元昭擦去眼泪,重重点头:“本宫明白。二弟……也请保重。”
朱栋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朱标,转身走出暖阁。当他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门外,朴不成还守着,见朱栋出来,连忙躬身:“王爷……”
“好好伺候陛下。”朱栋只说了这一句,便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他没有回吴王府,而是径直走向奉天殿。夜深人静,这座象征皇权的巍峨大殿紧闭着门,殿前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朱栋站在丹陛之下,仰头望着那座大殿。他想起洪武元年,朱元璋在这里登基;想起洪武二十二年,朱标在这里继位;想起无数次朝会,他站在百官之首,与兄长并肩治国……
而现在,那个总是温润如玉、总是护着他的兄长,即将离他而去。
而他,要独自扛起这江山,扛起这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雪,静静地下着,落满他的肩头。
他缓缓抽出那柄天策剑。剑身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剑身上那“洪武皇帝御赐吴王”几个字,此刻重如泰山。
“大哥,”他对着奉天殿,对着这漫天飞雪,轻声说,“你安心歇着吧。”
“这大明,有我。”
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而在他怀中,那卷密诏滚烫如烙铁,沉重如山岳。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