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龙体沉疴(下)(2/2)
“另外,”朱栋沉吟道,“你们俩,还有你们弟弟同煇、同熞,近日多进宫,去给你们皇伯父请安,陪他说说话,但也别久留扰他休息。尤其是同煇、同熞,让他们在宫中举止更稳重些。你们母亲那边,我也会叮嘱,让王府内外,务必低调、安分。”
父子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子夜时分,朱同燨和朱同燧才告退离去。
朱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心中沉甸甸的。
穿越以来,他与朱标这位兄长感情深厚,实在不愿看到他就此倒下。
但历史的轨迹和疾病的残酷,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稳住朝局,辅佐好侄子,守护好这个自己已深深融入的家族和国家。
他想起白日里收到的另一份密报:鹗羽卫察觉,有少数官员(主要是与江南某些海商利益勾连较深、对开海政策不满的)私下聚会增多,言语间对“太子年轻”、“吴王专权”颇有微词,甚至隐约提及“国赖长君”之类的话头。虽然尚未形成气候,但苗头已现。
“山雨欲来啊……”朱栋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但愿有些人,别自己找死。”
七月二十·寿康宫
与乾清宫的压抑和东宫的忙碌相比,位于皇宫西侧的寿康宫,似乎还保持着一种旧日的宁静。但这份宁静之下,也潜藏着衰老的痕迹。
太上皇朱元璋今年已经年近八十了。
这位开国雄主,退位后过了十几年含饴弄孙、偶尔指点江山的悠闲日子,身体底子虽好,但岁月的刻刀终究无情。
去年冬天一场风寒后,他便明显感觉精力大不如前,走路需要人搀扶的时候多了,瞌睡的时间长了,记忆也有些模糊,时常把重孙辈的名字叫错。
此刻,他正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马太后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眼中满是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深情与担忧。
“重八,标儿那边……太医今天怎么说?”马皇后轻声问道,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
朱元璋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能洞察人心、令群臣战栗的眼睛,如今已有些浑浊,但偶尔闪过的精光,依旧能让人心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沙哑着嗓子道:“还能怎么说?老毛病,累的。这孩子……跟他爹我一个脾气,轴!心里装着江山百姓,就不知道装点自己!”语气里有心疼,有责备,更有一丝无力感。
马皇后叹了口气:“雄英和栋儿现在撑着,听说朝里还算稳当。就是苦了这两个孩子,尤其是雄英,那么年轻,担子太重。”
“担子重,才能压出真钢!”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当年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江山,那担子不比他现在重?他是朱家的种,是大明的储君,该扛就得扛起来!有栋儿在旁边帮衬着,出不了大乱子。”他对朱栋这个“能折腾”又“知进退”的儿子,信任度一直很高。
顿了顿,他忽然问道:“老大那几个小的,最近安分不?尤其是老二(赵王朱允烨)?”
马皇后手中的针顿了顿,低声道:“孩子们都孝顺,常去给标儿请安。允烨那孩子……瞧着是稳重的,兵部的差事也办得妥当。”她点到即止,深宫多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朱元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像是沉睡的猛虎偶尔展露的爪牙:“稳重好,办好差事更好。但心思……不能歪了。咱老朱家的规矩,立嫡立长,定了就是定了。标儿还在,雄英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监国理政也是标儿的意思。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动歪脑筋,想搞什么‘兄终弟及’或者‘国赖长君’的把戏……”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凛冽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马皇后连忙握住他枯瘦的手:“重八,你消消气,孩子们都还懂事。你也是,自己身子要紧,少操这些心。”
朱元璋身上的杀气缓缓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垂暮的老人,他反手握住老妻的手,叹了口气:“妹子啊,咱心里有数。咱老了,标儿又病了……这大明江山,终究是要交给儿孙们了。咱只盼着,他们兄弟和睦,君臣同心,别走了历朝历代老路……”他说的“老路”,自然是历代王朝那些血腥的夺嫡之争。
他望着葡萄架上已经开始泛紫的葡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喃喃道:“咱这一辈子,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打下了这片江山,就盼着它能传得久一点,稳一点。标儿仁厚,是个守成治世的好皇帝,……雄英那孩子,看着仁厚,内里却有股子刚强,像他二叔(朱栋),或许……更能应付未来的风浪吧。只是这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均匀的鼾声,竟是又睡着了。
马皇后替他掖好毯子,看着他布满皱纹、却依旧坚毅的睡颜,眼中涌上泪水。
她知道,丈夫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担忧。大儿子病情堪忧,自己年事已高,这大明的未来,注定要经历一场风雨的考验。
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守着这个家,尽可能地维系着那份温情与平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在朱元璋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位开国大帝,在生命的黄昏里,依然心系着他一手创建的帝国,只是那力量,已渐渐从掌控变成了凝望。
七月底·东宫明德殿·子夜独处
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乐浪剿匪后续安抚方案的奏章,朱雄英放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发僵的脖颈。
殿内烛火通明,只剩下他一人。内侍和宫女都被他打发去休息了,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和心头的烦闷。仰望星空,繁星点点,浩瀚无垠。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也曾这样抱着他,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指认星辰,告诉他哪是紫微帝星,哪是北斗七星,讲着“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的道理。
如今,父皇病卧在床,而他,这个曾经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却要努力去成为那颗需要被“众星共之”的北辰了。
压力如山,责任如海,有时午夜梦回,他甚至会感到一丝恐慌——自己真的能做好吗?能不负父皇的期望,不负这万里江山吗?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朱雄英回头,见是太子妃徐怀瑾端着一个小小的炖盅走了进来。她同样面带倦色,但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怎么还没睡?”朱雄英心中一暖,接过炖盅,里面是温热的燕窝粥。
“殿下未歇,臣妾怎能安心?”徐怀瑾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星空,“可是在忧心朝政,或是……挂念父皇?”
朱雄英没有否认,轻轻叹了口气:“都有。有时觉得,这担子太沉,真怕自己一个不慎,行差踏错。”在妻子面前,他可以稍微卸下一些心防。
徐怀瑾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她柔声道:“殿下,臣妾不懂军国大事。但臣妾知道,父皇选您为储君,吴王叔尽心辅佐您,必是因为您有过人之处,足以担当。这些日子,您处理的政务,哪一件不是井井有条?朝臣们或许有议论,但更多是信服。您只需记住,凡事问心无愧,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纵有挫折,亦是砥砺。父皇常教您‘修齐治平’,如今正是‘治国’之时,殿下当有此自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您不是一个人。吴王叔、母后、还有臣妾,都会在您身边。文垚那孩子,昨日还指着您的画像说‘爹爹,厉害’呢。”
提到儿子,朱雄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心中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
他反握住妻子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慌,也不能怕。皇爷爷把江山交到父皇手里,父皇把这江山交到我手里,我就必须把它扛稳了,将来,还要好好地交到文垚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