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新科进士(上)(2/2)
他首先将大明疆域清晰划分为三大类,称之为“三期”:
“一期之地,乃中原腹地及成熟行省,如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处。此地历经多年治理,新政根基已立,如树苗已成,当以‘修枝剪叶,促其参天’为要……”
他详细论述,对于这些老地盘,重点在于深化细化:吏治考核要更严密,防止“新政疲劳”;社学普及后,要建立更高层级的官学衔接体系,培养更专业的人才;利用好正在修建的铁路网,促进货物其流,把经济盘子做得更大;农业上,继续推广南洋带回的高产新作物,同时加强水利建设和农技指导。他打了个生动的比方:“一期之地,如家中耕耘多年的熟田,需精耕细作,方能岁岁丰稔,为全家提供口粮根本。”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想起吴王闲聊时曾吐槽某些地方官“只会盯着田亩税收,不懂利用机器和商贸把蛋糕做大”,便又加了一句:“……更有甚者,需鼓励工商,尤重‘格物’之用。譬如直隶铁路,非仅为运货载人,更带动沿线货栈、客栈、饭馆乃至新兴工坊无数,活民之效,远超税银账面。为政者,眼光当放长远,算大账,活经济。”
“二期之地,如乐浪、苍海、扶桑、旧港宣慰司等。此地情形复杂,旧势力盘根,民俗迥异,然地位紧要,或为门户,或蕴宝藏。施政若套用一期成法,无异于橘生淮北,必生龃龉。当以‘刚柔并济,徐徐图之’为纲……”
他结合亲身见闻和这半年多朝廷邸报的消息,提出具体策略:军事上保持足够威慑,但军纪必须严明,绝不可扰民生事。文化上要“润物细无声”,广设社学教汉文、官话是根本,但对当地一些无害的风俗习惯可暂时包容,慢慢引导。经济上是关键,要让当地百姓和头面人物真切感受到归附大明的好处——乐浪清丈田亩后赋税确实轻了,水利修了,新稻种发了。扶桑开矿,当地人能参与干活拿工钱,旧港的商路更安全,贸易更红火……“利益,乃最牢固之纽带。”他写道,“若使其民觉归附大明,不仅免于战乱,更能安居乐业,乃至发家致富,则人心自附,根基乃固。”
他甚至引用了吴王处理吕宋巴朗盖和满剌加海盗的策略作为佐证:“昔吴王殿下巡海,于吕宋慑以炮舰之威,许以贸易之利,巴朗盖遂服。于满剌加剿灭海盗,赔偿受损商贾,商路遂安。此正刚柔相济,威德并施之典范。治理新土,既需李威巡抚之雷霆手腕以破坚冰,亦需景清巡抚之怀柔渗透以融积雪,刚柔交替,方见其功。”
“三期之地,非指具体疆土,而指浩渺海疆及海上交通往来所及之处。此乃全新之域,亦为最大之机遇与挑战所在。西洋红毛夷人,船坚炮利,其心绝非仅图商货之利,学生随王驾亲见其筑堡驻兵,资助海盗,传教惑众,其志在于拓土殖民,易风改俗!故海疆之治,非陆疆之延伸,实乃国运之新战场。其核心,在于‘争权’与‘谋利’二事,且须双管齐下,缺一不可……”
“所谓‘争权’,即争夺海权。无强大水师纵横七海,则我商船如肥羊入狼群,我藩篱如纸糊之墙。朝廷设海军衙门,太上皇亲自主抓,吴王殿下具体督办,圣明烛照!然建设强大海军,非仅造巨舰、铸重炮而已。需有星罗棋布之补给港口,需有精确详尽之海图水文,需有精通航海、不畏风涛之将士,需有能维修保养庞大舰队之工匠体系。此乃百年大计,需朝廷持续投入,更需鼓励民间研习航海技艺,刊印海图,培养水手,集全国之力以滋养海上长城。”
“所谓‘谋利’,即经营海贸。夷人跨海而来,利字当头。我大明若固守‘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之旧念,闭目塞听,必渐失主动。当积极参与,更要主导!于旧港、满剌加等关键枢纽,设官署定规则,建货栈保公平;鼓励我官民商船扬帆出海,以丝绸、瓷器、茶叶、书籍乃至新式香皂、玻璃器等,换取南洋之香料、锡锭、珍木、稻种。须订立公平贸易章程,保护双方商贾,严惩欺诈盘剥。如此,使南洋诸藩及更远之地百姓皆知:与大明贸易,安全、公平、有利可图。久而久之,经济血脉相连,文化潜移默化,则羁縻之道,自成矣。”
他越写越顺,思维如潮水奔涌,甚至提出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待海贸畅通,水师强盛,可于远洋关键航路节点,择无主或土着势弱之岛屿,以‘租赁’、‘合作建设补给站’等名义,设立小型据点。此据点非为殖民掠地,实为护商船、供补给、传信息、示存在之前哨。如人远行,需有歇脚之亭。如网捕鱼,需有固定之桩。此乃长治久安之谋,非穷兵黩武之举。”
……
“故臣愚见,治国当分三期,施策需有差异。一期求‘精’,深耕细作,稳固根本;二期求‘稳’,刚柔并济,融合人心;三期求‘拓’,争权谋利,开创未来。然三期非截然割裂,一期之粮饷物资支撑三期开拓,三期之利税新知反哺一期民生,二期之稳固则为二者提供战略纵深与缓冲。三期统筹,陆海联动,则我大明不唯有陆上赫赫之威,更具海上堂堂之势,国祚之绵长,盛世之可期,当远超汉唐!”
洋洋洒洒近万言,既有高屋建瓴的格局,又有细致入微的举措。既有对传统治国理念的继承,更有面向海洋时代的开创性见解。尤其是对海疆的论述,结合亲身经历,鞭辟入里,许多观点甚至与朱栋私下思考不谋而合。
日头渐高,殿前广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有人研墨的轻响。许多人还在抓耳挠腮,愁眉苦脸,杨士奇却已从容搁笔,将草稿从头到尾细细检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气定神闲地开始用标准的馆阁体誊抄。那字迹,端庄而不失风骨,与文章内容相得益彰。
午时,有太监和侍卫送来简单的饭食清水。杨士奇慢慢吃了,闭目养神。未时三刻,交卷的钟声终于敲响。
贡士们如释重负又忐忑不安地依次上前交卷,然后拖着疲惫的步伐退出广场。陈文昭凑到杨士奇身边,脸垮着:“士奇兄,我完了……海疆那段几乎空白,硬着头皮凑了些仁义道德的话,怕是入不了眼了。”
杨士奇拍拍他肩膀:“尽人事,听天命。况且,策论也非全看海疆一段。”话虽如此,他对自己那份答卷,却有八成以上的信心。
三月十二·东宫·文华殿侧厅
殿试结束后的阅卷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按照惯例,所有试卷先由指定的读卷官(通常是阁臣、翰林学士、礼部堂官)初阅,选出最好的十到二十份,再呈送御前(此次则是太子和吴王)定夺最终名次。
此刻,文华殿侧厅里,太子朱雄英和吴王朱栋正对坐品茶,几份被读卷官们列为“上等”的试卷摊在中间的紫檀木大案上。
朱雄英拿起一份,看了几行,笑着摇摇头,递给朱栋:“王叔你看这篇,辞藻华丽,典故层出不穷,说到内地治理尚可圈可点,一涉及新附边疆,便是‘宣圣教,施仁政’的车轱辘话;提到海疆,更是只有‘怀柔远人,厚往薄来’八字真言。这等文章,若放在往年,或可位列前茅,如今看来,却有些不合时宜了。”
朱栋接过来扫了几眼,嗤笑一声:“这考生倒是聪明,知道不懂的就往‘仁德’上扯,安全。可惜,朝廷现在不缺‘安全’的官,缺的是敢想敢干、能看清潮水方向的官。这种,放二甲靠后吧。”
他又拿起另一份,看了片刻,眉头微挑:“嗯?这篇有点意思。提议在新附之地设立‘双语社学’,初期允许用当地语言辅助教学,渐次过渡。虽然只是小点子,但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是用了心,实地了解过难处的。”
朱雄英接过看了看编号,记了下来:“此子务实,可留用。”
这时,礼部尚书韩宜可和华盖殿大学士刘三吾联袂而来,两人手里共同捧着一份试卷,神色颇为郑重。
“殿下,王爷,”韩宜可先行礼,然后将试卷呈上,“老臣与刘阁老,及几位读卷官反复商议,皆以为此卷见识超卓,文理俱佳,尤其是对时局的剖析和方略的提出,切中肯綮,深谋远虑,当为今科之冠。”
“哦?”朱雄英和朱栋同时来了兴趣。能让这两位老臣如此一致推崇,可不多见。
朱雄英接过试卷,先看文章。看着看着,神色便凝重起来,眼中异彩连连。读到论海疆“争权”、“谋利”那段,他甚至忍不住轻轻读出声:“……‘西洋红毛夷人,船坚炮利,其心绝非仅图商货之利……其志在于拓土殖民,易风改俗!’‘海疆之治,非陆疆之延伸,实乃国运之新战场。’……‘争权谋利,双管齐下’……‘据点非为殖民掠地,实为护商船、供补给、传信息、示存在之前哨。如人远行,需有歇脚之亭;如网捕鱼,需有固定之桩。’……”
读罢,他长舒一口气,将试卷递给早已心痒难耐的朱栋,叹道:“王叔,你看看。这考生若非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绝写不出这般鞭辟入里之言!尤其是对夷人野心的洞察,对海权海贸关系的把握,简直……简直像是偷听了你的墙角!”
朱栋迫不及待地接过,快速浏览,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写得好!这考生是个明白人!不仅看得透,还想得远!这‘三期’划分,简明扼要;这‘据点如歇脚亭、固定桩’的比喻,生动形象!雄英,这卷子若不点状元,天理难容!”
刘三吾捻须微笑:“老臣亦深以为然。此子文章格局宏大,却又言之有物,非纸上谈兵。更难得的是,其论新附边疆之‘刚柔并济’,论海疆之‘争权谋利’,皆与朝廷近来施政方略暗合,且颇有补充深化之处。确为难得之才。”
韩宜可补充道:“观其文风见识,老臣斗胆猜测,此考生或与去岁随王爷巡海之学子有关。帝国大学杨士奇、杨荣等人,皆有可能。”
“杨士奇?”朱栋笑了,“若是他,那我一点也不意外。这小子在船上就问题最多,看得细,想得深。回来这几个月,在帝国大学也没闲着,听说整理了几大本南洋见闻和思考。这卷子,九成九是他的手笔!”
朱雄英点头,眼中满是欣赏:“既有如此见识,又能落于文字,条理分明,此人确为宰相之器。便依两位老先生所言,定此卷为一甲头名!二甲名次,就有劳韩尚书与诸位读卷官尽快拟定,呈报上来。”
“臣等遵命。”韩宜可和刘三吾躬身退下。
厅内只剩下叔侄二人。朱雄英拿起那份试卷又看了看,感慨道:“王叔,看到这样的人才脱颖而出,实乃国朝之幸。也证明我们改革科举,加重策论、注重实务的方向是对的。”
朱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畅快道:“没错!总算是从故纸堆里扒拉出几颗珍珠了。这杨士奇,我看不必按部就班去翰林院观政三年了。海军衙门那边,千头万绪,正缺这种有想法、懂实务、文笔又好的年轻人。还有南洋贸易拓展的章程拟定、与各方协调的文书工作,让他参与进来,准能派上大用场!”
朱雄英沉吟道:“王叔爱才之心,侄儿明白。只是……破格提拔,恐惹非议。况且,他毕竟刚中进士,毫无资历。”
“资历?”朱栋不以为然,“什么是资历?跟着我在万里波涛上闯过,见过真刀真枪、各国鬼蜮伎俩,这资历比在翰林院抄十年书都金贵!非议?怕什么!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咱们主持殿试,点了他状元,不就是看中他的‘非常之才’吗?难道点完了就扔去坐冷板凳?那才是浪费!”
他凑近些,低声道:“雄英,海军和南洋事务,是咱们未来的国运所系。必须尽快搭起一个能干、肯干、敢干的班子。杨士奇这样的人才,就得趁热打铁,放到关键位置上磨炼。有你我看着,出不了大岔子。若是磨炼出来了,将来就是你的肱股之臣,栋梁之材!”
朱雄英被说动了。他想起自己监国以来,深感身边真正能理解并全力推行新政、开拓海疆的得力干将还是太少。杨士奇的出现,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王叔所言有理。”朱雄英下定了决心,“那便如此安排:殿试传胪后,杨士奇按例授翰林院修撰。但同时,令他以‘翰林院修撰兼海军衙门筹备处行走’的身份,参与海军筹建及南洋拓展相关文书机要。给他压担子,也看看他的真成色。”
“兼个‘议政处文书参赞’也行,方便他接触更多政务信息。”朱栋补充道,“年轻人,多跑跑,多看看,长得快!”
叔侄俩相视一笑,眼中都是对即将到来的新时代的期待,以及对这位即将被推上潮头的“新科状元”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