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老鼠(2/2)
面巾被刀风带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唇。
完颜不破眼睛一亮:“原来是个小丫头?”
他忽然不想杀她了。这丫头有点意思枪法古怪,胆大包天,还敢蒙面来救人。
“让我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他探手去抓她面巾。
岳银瓶急忙侧头躲过,枪尖点向他手腕。
完颜不破缩手,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又抓向她面巾。
两人在马背上拆了数招,完颜不破始终碰不到面巾,岳银瓶也伤不到他分毫。
可岳银瓶心里越来越急…再拖下去,金兵围上来,她就走不了了!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啪”地甩了个什么东西在她马下。
“噗…”
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炸开,笼罩了方圆数丈。
岳银屏被呛得咳嗽,却看见烟雾中,招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焦急地朝她眨巴。
她立刻会意,一勒马缰,调转方向,冲入烟雾深处。
完颜不破被烟雾阻了视线,待烟雾散尽,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他勒马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四周山林,最终落在草地上。
那里,有一小块被撕下的白色衣角,显然是刚才混乱中被树枝挂下的。
完颜不破弯腰捡起衣角。
布料普通,可边缘的针脚却细密整齐,不像寻常士卒所有。
他摩挲着那块布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老鼠……跑得倒快。”
岳银瓶一路狂奔,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赶,才在一处溪边停下。
她跳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倒。
招财从她怀里钻出来,焦急地蹭她。
“宿主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岳银瓶摇头,却止不住地发抖。她颤手扯
然后蹲在溪边,掬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水很凉,可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完颜不破……司徒奋仁……山本一夫……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在追杀爹和箭头?怎么会是他在战场上与她对峙?
她想起司徒奋仁抱着她尸身时崩溃的哭喊,想起山本雪记忆里那个温柔却偏执的丈夫,又想起刚才那个眼神冰冷、刀法狠辣的金国将军。
同一张脸,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不,也许骨子里……是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执着,一样的……不惜一切。
岳银瓶捂住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宿主……”
招财轻轻蹭她的手:“你别哭啊……”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岳银瓶声音哽咽:“招财,我想回去我想回香港,想见司徒奋仁,想见小玲,想见所有人……”
她不想面对这样残酷的轮回。
熟悉的人变成陌生人,亲近的人站在对立面,曾经的爱人变成必须厮杀的敌人。
太残忍了。
“宿主,我们回不去的……”
招财小声说:“至少现在回不去。你得先完成这一世的命数。”
“命数?”
岳银瓶抬起泪眼:“我的命数是什么?看着爹死?”
“看着箭头死?还是看着那个长得像司徒奋仁的人,一次次来杀我的亲人?”
招财答不上来,只能一遍遍蹭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岳银瓶急忙擦干眼泪,回头…
是徐流星。
他牵着一匹马,正往溪边来饮马,看见岳银瓶坐在那儿,愣了一下:“银瓶?你怎么在这儿?”
岳银瓶站起身,努力挤出个笑:“我……我出来透透气。军营里闷。”
徐流星点点头,也没多问,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忽然兴奋地说:“哎,你听说了吗?今天战场上,出了个白衣女侠!”
岳银屏心一跳:“什么女侠?”
“就一个穿白衣、蒙着脸的女子,骑马冲进金兵堆里,救了箭头将军和我爹!”
徐流星眼睛发亮:“听说她枪法可厉害了!”
他比划着,语气里满是崇拜:“我爹说,那女子年纪应该不大,可胆识过人,功夫也好!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岳银瓶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小声问:“那她长什么样?”
“没看见脸。”
徐流星摇头:“蒙着呢。不过我爹说,看身形应该挺瘦小的,可能……跟你差不多高?”
他说着,忽然看向岳银瓶,眼睛眨了眨:“银瓶,你刚才去哪儿了?”
岳银瓶心头一紧,面上却镇定:“就在附近走了走。怎么了?”
“没什么。”徐流星挠挠头:“就是觉得……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哭过了?”
“风吹的。”岳银瓶别过脸:“沙子进眼睛了。”
徐流星“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说:“银瓶,你别怕。就算金兵打过来,我也会保护你的。”
岳银瓶怔了怔,转头看他。
少年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可眼神却异常认真。
“你?”她忍不住笑了:“你先保护好自己吧。”
“我说真的!”
徐流星急了:“我虽然功夫不如箭头将军,可我会拼命!绝不会让金狗伤你一根头发!”
岳银瓶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里那点悲伤忽然淡了些。她点点头,声音软下来:“嗯,我相信你。”
徐流星这才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回到军营后,岳飞将岳银屏叫到了自己帐中。
他坐在案后,手中摩挲着那块从暗袋里取出的、已失效的符纸,目光深沉地看着女儿。
“安娘,”他开口,声音平静:“今日战场上那位白衣女子……你可认识?”
岳银瓶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装出茫然:“什么白衣女子?女儿一直在伤兵营帮忙,未曾出营。”
岳飞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道:“为父听闻,那女子身形与你相仿,枪法虽怪,却有几分岳家枪的影子。”
“天下身形相似的人多了。”
岳银瓶镇定道:“至于枪法……女儿才学枪几日,哪有什么影子?爹定是听岔了。”
岳飞不语,只将符纸放在案上:“那这符……你可知从何而来?”
岳银瓶看着那符,手心冒汗,却摇头:“女儿不知。许是……哪位高人暗中相助?”
“高人?”
岳飞轻笑一声:“能在你我衣领内缝此暗袋,放入符纸而不被察觉……这位高人,怕是对我们极为熟悉。”
岳银瓶垂下眼:“女儿真的不知。”
岳飞不再逼问,只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安娘,爹知道你有心事。”
“你不愿说,爹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爹和娘,都会护着你。”
岳银瓶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女儿知道。”
“去吧。”岳飞拍拍她肩膀,“好好歇着。”
岳银屏走出军帐,刚松口气,却又被箭头拦住了。
他肩上包扎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神却锐利如鹰,直直盯着她:“银瓶,今日救我那白衣女子是你,对不对?”
岳银瓶心头剧震,强作镇定:“箭头大哥说什么呢?我哪有那本事?”
“我看见了。”
箭头一字一句道:“她上马的姿势,她握枪的手势,还有她回头那一眼的眼神,和你一模一样。”
“你看错了。”岳银瓶别开脸:“天下相似的人多了。”
“是吗?”箭头逼近一步:“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去哪儿了?为什么我回营时,你不在伤兵营?”
“我……”
岳银瓶语塞,急中生智:“我去溪边了!心里闷,去透透气!流星可以作证!”
箭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了然和一丝欣慰。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退开一步:“不过银瓶,无论是不是你,那个人救了我和老徐,我欠她一条命。”
“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岳银瓶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喉咙发紧,最终只低声道:“她救你,是应该的。”
箭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岳银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这一世,也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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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兵大营…
完颜不破坐在帐中,手里把玩着那块白色衣角,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完颜无泪掀帘进来时,就看见自家哥哥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突然伸手去抢那衣角!
完颜不破反应极快,手一缩,衣角稳稳攥在掌心。
“哥!”完颜无泪跺脚:“你藏什么呢?”
“没什么。”完颜不破将衣角扔到了火盆里,面色恢复如常:“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完颜无泪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打量他:“哥,你从回来就一直傻笑,到底遇见什么好事了?”
“哪有什么好事。”
完颜不破倒了碗茶推给她:“今日差点擒了岳飞,可惜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搅了局。”
“小丫头?”
完颜无泪眼睛一亮:“就是你说的那个白衣女子?”
“嗯。”
“她长什么样?好看吗?功夫真的很好?”
完颜不破回想那双隔着面巾、却依然清亮倔强的眼睛,还有那截白皙的下巴,唇角不自觉上扬:“没看见脸。”
“不过……应该不丑。功夫嘛,野路子,但挺有意思。”
完颜无泪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噗嗤一笑:“哥,你该不会……对人家有意思吧?”
完颜不破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
完颜无泪笑得更欢:“你都把人家的衣角当宝贝似的藏怀里了!哥,你都二十四了,还没娶妻。”
“若真是个厉害女子,擒回来当个童养媳,好好教养,将来……”
“越说越没边!”完颜不破板起脸:“那是敌人!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
“敌人怎么了?”完颜无泪眨眨眼:“咱们金国先祖,不也是把敌部的女子抢回来当妻子的?”
“哥,你要是喜欢,就去抢嘛!以你的本事,还擒不住个小姑娘?”
完颜不破被她闹得头疼,挥挥手:“去去去,忙你的去。”
完颜无泪笑嘻嘻地跑了。
帐内恢复安静…
下次再见,定要掀了你的面巾,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战事断断续续,转眼便是数月。
岳家军与金兵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岳飞和箭头身上的平安符又救过他们几次,可符力越来越弱,岳银瓶知道,最多再撑一年,符就会彻底失效。
而这一年里,她亲眼见证了战争的残酷。
昨日还笑着和她说话的士兵,今日就成了冰冷的尸体。上午还一起吃饭的同袍,下午就只剩残缺的肢体。
她也见证了父亲的疲惫和坚持,箭头的成长和担当,还有徐流星从莽撞少年渐渐变得沉稳。
终于,在一次大胜后,金兵暂时退兵百里。
岳飞决定让李氏和岳银瓶先回岳府,军营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箭头率一队亲兵护送。
临行前,岳飞将女儿叫到跟前,仔细端详她许久,才道:“回家后,好生照顾你娘。爹……打完这仗,就回去看你们。”
岳银屏用力点头,眼眶发热:“爹要保重,一定要……平安回来。”
岳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沉重:“嗯,爹答应你。”
李氏早已哭成泪人,被岳飞轻轻拥入怀中,低声安慰。岳银瓶别过脸,不忍再看。
回程路上,箭头骑马护在马车旁,一路沉默。直到看见岳府熟悉的门楣,他才低声对车内的岳银瓶说:“银瓶,好好活着。”
岳银屏掀开车帘,看着他:“箭头大哥也是。一定要……活着回来。”
箭头重重点头,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岳府果然已被洗劫一空。
值钱的东西全没了,家具东倒西歪,墙上还有刀砍的痕迹。李氏看着满目疮痍,又落下泪来。
幸而几日后,岳银瓶的大哥岳云和二哥岳雷押送粮草经过,特意绕道回家探望。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戎装,风尘仆仆。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两位哥哥总是不在身边。
他们自幼就南征北战,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可血缘的牵绊是奇妙的,岳云一见岳银瓶,就大笑着将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安娘长这么高了!”
岳雷性子沉稳些,只站在一旁笑,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路上买的糖,尝尝。”
布包里是几块粗糙的麦芽糖,有些化了,粘在一起。岳银瓶接过,鼻子发酸。
这糖肯定揣了很久,就为了回家给妹妹。
岳云和岳雷在家只待了一日,留下不少粮食种子,又匆匆走了。临行前,岳雷特意将岳银瓶叫到一边,低声叮嘱:“安娘,家里就你和娘了。”
“要坚强,照顾好娘,也照顾好自己。”
岳银瓶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重重点头:“二哥放心。”
“等仗打完了,哥带你骑马,教你更厉害的枪法。”
岳雷摸摸她头发,翻身上马:“走了!”
李氏站在门口,目送两个儿子消失在尘土中,眼泪又掉了下来。岳银瓶扶住她:“娘,别哭。”
“大哥二哥会平安的,爹也会平安的。”
李氏擦干泪,用力点头:“嗯,娘不哭。咱们……好好过日子,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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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战战兢兢的平静。
岳银瓶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枪。岳家枪的招式她早已烂熟于心,一招一式,从生涩到流畅,从形似到神似。
枪尖划破空气的咻咻声,成了岳府后院最熟悉的声音。
李氏则带着仅剩的仆妇整理家园,修补房屋,开垦后院荒废的菜地。
岳云岳雷留下的种子被小心种下,每日浇水施肥,盼着能长出果腹的粮食。
而岳府外,渐渐聚集起越来越多的难民,都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眼中满是惶恐和绝望。
李氏心善,见不得人挨饿,便每日在门口支起大锅,熬些稀粥分给难民。
岳银瓶将哥哥留下的粮种分出一部分,送给那些还有力气开荒的人。
日子久了,十里八乡都知道岳家村有一对“活菩萨”。
岳夫人慈心施粥,岳小姐慷慨赠种。
每日岳府门口都排起长队,虽只是清粥一碗、种子几捧,可对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惠。
岳银瓶有时会站在分发种子的桌前,看着那一张张麻木或感激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她能做的太少了,而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
更多的时候,她做完手头的事,会独自爬上后山,站在最高处,望着远方发呆。
那里是战场的方向。
招财蹲在她脚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叹了口气:“宿主,你又想他们了?”
岳银瓶没说话,只抱膝坐下,下巴抵在膝盖上。
“箭头大哥走了三个月了。”她轻声说:“爹也三个月没消息了。”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招财蹭蹭她:“至少说明他们还活着。”
“活着……”岳银瓶扯了扯嘴角:“在这种世道,活着比死更难。”
招财沉默片刻,忽然问:“宿主,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对箭头、对岳飞、和对完颜不破之间做出选择,你会怎么办?”
岳银瓶怔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敢想,却不得不面对。
箭头是况天佑的前世,是这一世待她如兄的将军。
岳飞是这一世的父亲,是给了她从未体验过的亲情的人。
而完颜不破……是司徒奋仁和山本一夫的前世,是她两世爱过的人。
若真有那一天……
“我不知道。”她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招财,我真的很想回去,回到21世纪,回到有司徒奋仁、有小玲、有所有人的时代。”
“可是宿主,”
招财轻声道:“这一世,也是你的人生啊。”
“岳飞是你的父亲,李氏是你的母亲,箭头是你的哥哥,流星是你的朋友,这些,也是真的。”
岳银瓶抬起头,望向远山如黛,天际流云。
是啊,这一世,也是她的人生。
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牵挂有羁绊的人生。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吧,该回去练枪了。”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少女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却挺得笔直。
乱世如潮,人如飘萍。
可只要还有牵挂,还有要守护的人,就要努力活着。
活下去,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