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改写人生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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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过程平淡无奇。刘翠花是个典型的农村姑娘,皮肤微黑,身材结实,言语不多,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朴实。她对张摇光这个“大学生”天然带着敬畏与好感。张摇光全程心不在焉。
婚事在双方父母的热情张罗下,迅速敲定。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结合。
婚礼办得简单热闹。张摇光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像个提线木偶般敬酒、赔笑。喧闹的唢呐、乡亲们的哄笑、父母欣慰的泪水……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他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场属于“张摇光”的人生仪式。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在村支书和父母的“活动”下,张摇光这个“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被安排进村委会,担任会计兼文书。工作清闲,收入微薄但稳定,在村里也算体面。
起初,张摇光还带着一丝残留的清高,试图将工作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想用自认的“超凡”智慧优化村账流程。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摇光啊,这笔修路的款子,你看…能不能灵活处理一下?老李家那宅基地的事,多亏了王主任费心……”村主任王富贵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话里有话。
“张会计,我家那低保申请,材料都齐了,你看啥时候能批下来?回头让我家那口子给你送两只老母鸡补补……”村民李婶堵在办公室门口,嗓门洪亮。
“小张,这份报表…嗯,有些数据需要再‘调整’一下,要符合上面的精神嘛,你懂的。”镇里下来的年轻科员,推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懂。或者说,他曾经懂的那些“大道”、“法则”,在这张人情世故织就的网里,毫无用处。他试图坚持原则,结果便是处处碰壁。村主任的脸色日益难看,村民的闲言碎语愈演愈烈,镇里对他的评价也变成了“书呆子气,不懂变通,难当大任”。
他渐渐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账本上“调整”数字,学会了在原则边缘“灵活”行事,学会了收下那些无法推拒的“老母鸡”和“土鸡蛋”。每一次妥协,都像在心口划下一道浅痕。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像他曾经鄙夷的那种人——圆滑、世故、带着卑微的精明。
他尤其受不了别人提及他“大学生”的身份。每当有人用艳羡或奉承的语气说“到底是大学生,账目就是清爽”、“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时,他都感觉像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这顶曾让父母荣耀的光环,如今成了他沉重的枷锁与无能的讽刺。他只能挤出僵硬的笑容,内心却在淌血:大学生?呵,一个连自己丹田都感应不到的废物罢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他竭力维持着那点可怜的、“文化人”的体面,在村人面前强撑“见过世面”的架子,不肯承认自己的落魄与失败。内心的憋闷与抑郁,如同不断淤积的泥沙,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渐渐将他拖向窒息。
时间无声流淌。清瘦的青年腰身渐圆,鬓染霜色。他和刘翠花生了一儿一女。孩子很懂事,是灰暗生活中的光亮。刘翠花勤劳本分,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日子在外人看来,安稳,甚至令人羡慕。
只有张摇光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荒芜。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重复着机械的工作。那些曾经魂牵梦绕的词汇——金丹、元婴、位面……如同褪色的旧照片,被深锁进记忆最阴暗的角落。偶尔午夜梦回,他会梦见那片浩瀚的星空,梦见金鬃憨厚的笑容,梦见小土土掐着腰骂他,梦见小青青清澈的眼神……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的湿意,窗外是死寂的村庄和清冷的月光。巨大的失落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然而,在一个同样被悔恨啃噬的深夜,当他再次被那锥心的痛楚惊醒,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术法可以被禁锢,力量可以被剥夺,甚至身份也可以被强行改变……但我的思想呢?属于‘张摇光’这个存在的记忆、经历、那些波澜壮阔的冒险……谁能夺走?谁能禁锢?”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是啊,他无法改变现实,无法回到那个世界,但他可以改变自己看待这一切的方式!那些经历,那些伙伴,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那些浩瀚星海的感悟……它们不是虚无的幻想,而是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烙印,是他独一无二的宝藏!
“它们无法被抹去,它们就是我!” 张摇光猛地坐起身,浑浊的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不再是绝望和悔恨,而是一种近乎顿悟的清明。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这思想的火花瞬间击碎。
他第一次,真正地、主动地将目光从虚无缥缈的“回去”上移开,投向了身边的现实。
他看向身边熟睡的妻子翠花。这个朴实的女人,用她无声的坚韧支撑着这个家,承受着他的冷漠和怪癖。他看向隔壁房间熟睡的一双儿女。孩子们天真的笑容和依赖的眼神,是他灰暗生活中最纯净的光。他甚至想起了年迈的父母,他们早已离世,但那份纯粹的担忧和期盼,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一股迟来的、深沉的愧疚和一种奇特的温暖,交织着涌上心头。他错过了太多。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执念里,忽略了身边最真实、最需要他的人。
“不能再这样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从那天起,张摇光变了。他不再沉溺于对过去的悔恨和对现实的怨怼。他努力学着做一个称职的丈夫,一个慈爱的父亲。他开始主动和翠花说话,关心她的辛劳;他耐心辅导孩子的功课,给他们讲一些有趣的故事(当然,剔除了“修真”部分);他认真对待村里的工作,虽然依旧要处理那些人情世故,但他尝试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守住一点底线,为村民做些实事。他脸上的麻木和阴郁渐渐褪去,虽然笑容依旧不多,但眼神里有了温度。
至于那个光怪陆离的修真世界,他并没有遗忘,也没有试图去“证明”。他选择了一种独特的方式去“安放”它——他拿起了笔。
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当妻儿都已熟睡,他就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伏案疾书。他将自己在那片神奇大陆的经历,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那些性格迥异的伙伴(金鬃、小青青、小土土、落雅青、林剑、林如烟、林冰兰、林仙儿……),那些关于力量、友情、牺牲和成长的感悟,全部倾注于笔端。他不再执着于“真实”,而是将其编织成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瑰丽奇幻的玄幻故事。他写得极其认真,字里行间充满了细节和情感,仿佛要将那个世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叶都记录下来。
他没有想过发表。这本厚厚的、用普通笔记本写就的手稿,是他留给孩子们最特别的礼物。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他将已经长大些、能认字的儿子和女儿叫到跟前。他拿出那本厚厚的手稿,郑重地放在桌上。
“爸,这是什么?”儿子好奇地问。
张摇光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释然和期许的笑容:“这是爸爸写的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哇!是童话吗?”女儿眼睛亮晶晶的。
“嗯…算是吧,一个很大很大的童话。”张摇光点点头,眼神悠远,“里面有很多厉害的人,有会飞的狮子,有会说话的石头,有勇敢的剑客,有美丽的仙子……他们一起冒险,一起战斗,一起守护重要的东西。”
“爸爸,这是真的吗?”儿子追问。
张摇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深意:“傻孩子,这当然是爸爸的‘脑洞’!是爸爸想象出来的世界。给你们看这个,不是因为它‘真’,而是因为它‘好’。”
他看着孩子们懵懂又充满好奇的眼睛,认真地说:“爸爸想告诉你们,无论以后生活有多苦,日子有多难,都要记住两件事:第一,永远保持你们现在这样好奇的心,保持你们的想象力!世界很大,很奇妙,不要被眼前的东西困住。第二,要像故事里的那些人一样,勇敢,善良,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守护自己爱的人。明白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都被那厚厚的手稿和父亲眼中从未有过的光彩所吸引,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看着孩子们沉浸在故事里的专注模样,张摇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他将那个世界的火种,以另一种方式,传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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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生的郁郁寡欢,终究无声地侵蚀了他的健康。刚过五十岁,他的身体就明显衰弱下去。先是莫名的疲惫,整日提不起精神;接着是胃痛,吃不下东西;后来是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甚至咳出血丝。刘翠花和孩子们催他去医院,他总是摆摆手,温和地说:“老毛病了,没事,别担心。”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不耐烦,只有一种看透的淡然。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他心中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悔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早已安排好了身后事,账目清清爽爽,没有留下任何麻烦。他唯一牵挂的,就是妻儿。
在一个深秋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张摇光躺在老屋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的呼吸微弱而平缓,瘦削的脸颊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平和。妻子刘翠花红肿着眼睛,带着已经考上高中的儿子和女儿守在床边,低声啜泣着。
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又看向已经泪流满面的儿女,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安抚的微笑。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挺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承载了他大半辈子平凡生活、也最终接纳了他灵魂的老屋,最后落在书桌抽屉的方向——那里,静静躺着那本凝聚了他所有奇幻经历和人生感悟的手稿。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五指山顶的金光;聚灵塔顶的星海;金鬃的憨笑;小土土的娇嗔;小青青的坚定;还有那最后一步踏入幽光时的豪情……接着,是回乡后的挣扎、妥协、麻木,以及最终那如同拨云见日的顿悟——术法、能力可以被禁锢,身份可以被改变,但思想,永远自由。 他最终找回了自己,用另一种方式“活”过了那段传奇,并将它的精神传递了下去。
没有遗憾了。他尽了自己在尘世的责,也守住了灵魂深处那点不灭的光。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嘴角那抹释然的微笑却凝固着。窗外,秋风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屋内,压抑的啜泣声终于变成了悲恸的哭声。
这位曾经翱翔九天、最终归于平凡的旅人,在凡俗的尘埃里,带着内心的平静与释然,坦然地合上了双眼。他这一生,前半程是错位的挣扎,后半程是平凡的救赎。而他留下的,除了几本清白的账本,还有一本承载着无限想象与精神火种的故事书,以及那句对儿女的叮嘱:无论生活多苦,永远保持儿时的好奇心和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