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一步错步步错(2/2)
“我在这个位置上,至少能暗中周旋,少死几个人……”
“大丈夫能屈能伸,待时机一到……”
这些理由如同鸦片,暂时麻痹着内心的痛苦和羞耻,支撑着他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他习惯了权力带来的便利和虚假的安全感,习惯了周围人敬畏(或畏惧)的目光。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在这乱世中,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护”住些什么。
然而,他护住的,只是张府那空壳般的躯壳。府邸依旧华丽,仆役依旧众多,但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压抑冰冷。父亲在他穿上那身狗皮的第一年冬天,就在抑郁和羞愤中撒手人寰,临终前死死抓着他的手,浑浊的老泪纵横,却终究没能骂出一个字。母亲终日以泪洗面,青灯古佛,再不愿与他多言。
妻子,那位曾经温婉的大家闺秀,看他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疏离、冰冷,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孩子们在学堂里被指指点点,被骂作“小汉奸”,回家后沉默寡言,眼中充满了对这个父亲的恐惧和……鄙夷。
张耀祖不是没有察觉。每次回家,面对那死寂般的氛围和亲人眼中无声的谴责,他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烦躁。他只能用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财富、更频繁的应酬来逃避。他告诉自己,他们不懂!不懂他的忍辱负重,不懂他在这乱世中维持这份“安稳”有多艰难!他是在保护他们!他们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1945年,8月。胜利的曙光已刺破东方的阴霾,日寇的末日近在眼前。伪政府内部已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弥漫着大厦将倾的绝望气息。
然而,在江南某座最豪华的酒店里,一场盛大的“中日亲善”暨“大东亚圣战胜利在望”的庆功晚宴,依旧在醉生梦死中上演。水晶吊灯折射着迷离的光,留声机播放着靡靡之音,穿着华丽和服与旗袍的男女穿梭其间,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酒精和一种末日狂欢般的颓靡气息。
张耀祖穿着最考究的伪政府高官礼服,胸前别着醒目的“勋绩”章,端着高脚杯,站在宴会厅的中央。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公式化的笑容,正与几位日军高级军官和伪政府头面人物谈笑风生。他熟练地运用着语言技巧,既恭维着“皇军武运长久”,又隐晦地试探着最新的风声,为自己谋划着可能的退路。前世的权谋智慧在此刻运转到了极致。
“张桑,你的,对皇军,大大的忠诚!前途,光明的!” 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日军大佐拍着他的肩膀,口齿不清地夸赞。
“能为大东亚共荣伟业略尽绵薄,是张某的荣幸。” 张耀祖微微欠身,笑容谦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和不易察觉的焦虑。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些日本人眼神深处隐藏的疯狂和绝望。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宴会厅里所有的喧嚣和虚伪!
张耀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烧红的巨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手中的酒杯脱手飞出,猩红的酒液在空中泼洒开来,如同血雨。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昂贵的礼服前襟,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赫然出现,周围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迅速扩大的湿痕。
剧痛迟了半秒才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张着嘴,想发出声音,却只涌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液体。眼前的一切——晃动的吊灯、惊恐扭曲的面孔、尖叫奔逃的人群——都开始旋转、模糊、褪色。
他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朽木,重重地向后倒去,摔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视野开始发黑,听觉却诡异地变得异常清晰。
他听到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听到周围混乱的尖叫、怒吼、桌椅翻倒的碰撞声。
他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代表着希望与新生的……胜利的欢呼声?
不!还有更近的、更刺耳的声音!
恍惚间,他涣散的瞳孔似乎捕捉到一张飘落在他眼前的报纸。那是今天最新的晚报。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印着几行加粗的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濒死的意识里:
【严正声明】
张门柳氏携子张承志、女张婉清,泣告社会各界:
吾等深明大义,耻与汉奸张耀祖为伍!自即日起,与其断绝一切关系!其所作所为,卖国求荣,天理难容,与吾等无涉!特此声明,以正视听!
“断绝……关系……” 张耀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那冰冷的声明,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捅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紧接着,一个少年冰冷、清晰、带着刻骨仇恨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如同最后的丧钟,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爹!汉奸都该死!”
是承志!是他的长子!
这句话,成了张耀祖在这污浊人世听到的最后声音。
“我……我……” 他想辩解,想嘶吼,想抓住那点自欺欺人的理由。但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身体的感觉迅速抽离,灵魂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这具肮脏的躯壳里猛地扯出!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一个熟悉又遥远、带着无尽嘲讽与悲悯的叹息,仿佛从九天之上,又仿佛从他灵魂的最深处,幽幽响起,回荡在无边的虚空:
“护家人?你护的,不过是自己怕死的权柄欲罢了……”
随即,是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