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脚下粘泥 剑指沉疴（1/2）

汇报会后的两天，中央第二巡视组在松江宾馆的工作悄然步入正轨。信访电话和信箱按规定渠道公布后，开始陆续收到各类反映；大量的文件、资料、档案被调阅、分析；与黑省部分省直部门负责人、离退休老同志、专家学者、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的个别谈话，在秦骁和周屿的主持下，按计划、分批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枫并未急于参与具体的谈话或事务。他坐镇中枢，每天听取秦骁和周屿的简要汇报，审阅重要线索的摘要，把握着全局的节奏。但他心里清楚，赵老那句“脚下粘泥，心里有底”是至理名言。待在宾馆听汇报、看材料，固然必要，但若想真正触摸到黑土地的脉搏，感知到那些隐藏在数据报表和官方言辞之下的真实冷暖与病灶痛点，必须走出去，沉下去。

然而，以他局委、中央巡视组组长的身份，每一次公开的调研走访，都必然在黑省引发一场高度紧张的“接待风暴”。行程如何安排？看什么？听什么？见谁？说什么？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解读，地方上势必会层层筛选、精心布置，力求展现最光鲜的一面，掩盖或淡化所有可能的问题。这样的“调研”，除了劳民伤财和看一场编排好的“戏剧”，意义有限。

林枫对此心知肚明。他早有计较。

第三天上午，林枫将秦骁和周屿叫到房间。“这两天，谈话和资料查阅有什么初步感受？”他问。

秦骁翻开笔记本：“反映比较集中的问题，与我们之前研判的几个领域高度重合。国企改制中的资产流失疑虑、资源开发中的违规操作、部分干部作风不实、营商环境中的‘中梗阻’现象，都有具体线索浮现，但大多停留在泛泛而谈或匿名举报阶段，需要进一步深挖核实。一些谈话对象，尤其是基层干部和与某些企业有业务往来的，明显有顾虑，点到为止，甚至前后矛盾。”

周屿补充道：“班子运行方面，谈话中能隐约感觉到两种不同的工作思路和评价体系。倾向于肯定陈书记‘稳’的一方，多来自农业、传统工业、维稳系统；倾向于认同何省长‘闯’的一方，多来自经济部门、招商系统和一些年轻干部。沈副书记在松江市推动的一些项目，争议较大，有的被称赞魄力大，有的被质疑过于激进、甚至可能存在程序瑕疵。纪委孙书记那边……口风很紧，只谈原则和成绩，对具体问题线索，表示都在按程序办理。”

林枫静静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情况正在一点点印证最初的判断。“你们继续按计划推进，扩大谈话范围，特别是那些不在‘重点安排’名单里、但可能了解情况的一线干部、企业负责人、普通群众，可以想办法接触。对反映集中的具体线索，要建立台账，外围先摸一摸。”

“明白。”两人应道。

“另外，”林枫话锋一转，“我准备下去走走看看。”

秦骁和周屿立刻抬眼看向他，眼神中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询问。他们知道组长不会满足于待在宾馆。

“级别太高，一动就会兴师动众。”林枫淡淡道，“所以，明面上，我们搞一次‘规定动作’的调研，去松江市开发区，看几个重点项目，听听汇报。阵仗可以大一点，让该紧张的人都紧张起来，把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秦骁眼神微动：“组长的意思是……明修栈道？”

“嗯。”林枫点头，“这次公开调研，秦骁同志，你陪我一起去，做好记录。周屿同志，你留在组里，照常主持谈话和材料分析工作。同时，”他看向周屿，目光深邃，“利用我们公开活动的时机，你和核查组的几位同志，可以‘机动’一下，去一些我们之前关注但可能被‘重点关照’的地方，比如老工业区的家属院、资源型县城的周边村镇、或者信访反映比较集中的某个街道社区，以了解民生情况、随机走访的名义，不需要通知地方，直接去，看看，听听。”

周屿立刻领会：“我明白了，林组长。这样既能减少干扰，也能看到更真实的一面。我会安排好，注意方式方法，确保安全。”

“至于我这边，”林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峻的弧度，“开发区、重点项目，他们肯定准备得万无一失。那就让他们好好展示。但调研路线……未必完全按照他们准备的来。”

秦骁心中一凛，知道组长这是要出其不意了。以林枫的身份和性格，即便是在对方精心准备的“舞台”上，他也绝不会只当个被动的观众。

“去准备吧。通知黑省方面，明天上午，我去松江市开发区调研。”林枫吩咐道。

消息一出，果然在黑省高层引起了不小的波澜。陈向荣亲自打电话给林枫，表示要全程陪同，被林枫以“巡视组有工作纪律，向荣同志主持全省工作要紧，有分管领导和开发区同志介绍情况即可”为由婉拒。最后确定，由省委副书记兼松江市委书记沈青山、常务副省长赵海峰陪同，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等相关人员汇报。

沈青山接到任务，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能在林枫面前展示松江市（尤其是他主抓的开发区）的政绩；紧张的是生怕出任何纰漏。他连夜召集相关人员，反复推敲调研路线、参观点、汇报内容，甚至演练了可能遇到的提问，要求务必做到“亮点突出、数据准确、回答流利、场面热烈”。

第二天上午九点，车队准时从松江宾馆出发。相比迎接时的庞大阵容，这次车队精简了许多，但依然有开道车和警卫人员。林枫乘坐的红旗轿车里，只有他和秦骁。沈青山和赵海峰乘坐另一辆车在前引导。

开发区位于松江市东南，规划面积很大，道路宽敞，厂房林立，标语鲜艳，看起来颇有气势。车队驶入管委会大楼前广场，管委会班子成员早已列队迎候。

简单的寒暄后，进入会议室听取汇报。管委会主任早有准备，PPT做得精美，从区位优势、发展规划、产业集聚、创新平台、到重点项目引进、营商环境优化、未来展望，讲得头头是道，数据图表琳琅满目，展示了一片欣欣向荣、活力迸发的景象。沈青山不时插话补充，强调市委市政府的重视和支持力度；赵海峰则从全省产业布局的角度，肯定了开发区的定位和成绩。

林枫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笔，神情专注，但看不出喜怒。这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反而让汇报者心里更加没底，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又强自镇定。

汇报结束后，按计划是实地考察几个重点企业和项目。车队首先来到一家新引进的新能源电池企业。厂区崭新整洁，生产线自动化程度很高，工人着装统一，操作规范。企业负责人热情介绍技术优势、市场前景和投资规模，言谈间对黑省和松江市的营商环境赞不绝口。沈青山在一旁笑容满面，与有荣焉。

接着，参观一个智能制造产业园的展示中心，沙盘宏大，模型精致，讲解员口若悬河，描绘着未来智慧工厂的蓝图。

一切都在预设的轨道上运行，完美，光鲜，充满希望。

参观完展示中心，按照行程，接下来是去一家大型装备制造企业的数字化车间。车队已经启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少语的林枫，忽然对坐在副驾驶的沈青山道：“青山同志，刚才路过那边，看到一片棚户区，离开发区这么近，是怎么回事？”

他手指向车窗外开发区边缘地带，那里确实有一片低矮、杂乱的棚户房，与不远处崭新的厂房和宽阔的道路形成刺眼对比。

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微僵，连忙解释道：“哦，林组长，那是以前的城郊村，开发区扩张过程中需要征用的地块。拆迁安置工作一直在推进，大部分村民已经安置了，还剩一些尾户，主要是对补偿方案有些异议，我们正在加紧做工作，很快就能解决，绝不会影响开发区整体形象和项目建设。”

“哦。”林枫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就在沈青山刚松一口气时，林枫却道：“既然路过，那就下去看看吧。了解一下拆迁安置的实际情况，也是民生工作的一部分。”

“啊？这……”沈青山顿时有些慌神，“林组长，那边环境比较杂乱，道路也不好，而且那些尾户情绪可能不太稳定，为了您的安全……”

“怎么，我下来调研，看看老百姓的生活情况，还怕不安全？”林枫的语气依然平和，但目光扫过来，却让沈青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青山同志，我们党干部，什么时候怕见群众了？况且，有你们这么多同志在，有什么不安全的？”

“不是，林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青山额头见汗，急忙辩解，“我是担心那边没准备，接待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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