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忐忑不安(2/2)
他转过身,面对着鸦雀无声的团队,脸上露出惨然的笑容:
“等到投票日那天,他会向选民展示什么?他会展示在他发表讲话后的短短几周内,多少黑心工厂主被逮捕,多少黑帮分子被清算,多少腐败官员被撤职,多少工人拿到了拖欠的工资,多少家庭搬进了廉租房!他会把‘血与火的斗争’的初步战果,作为他第三届任期能力的证明,摆在所有选民面前!”
“到了那个时候,”威尔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预判,“我们还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罗斯福可能会让我们参战’,而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罗斯福正在为国内的公平正义而战’。高下立判,胜负已分。民众会相信一个只会警告‘可能’危险的人,还是一个正在亲手铲除‘现实’罪恶的人?”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火车车轮规律的轰鸣声。所有人都被威尔基这番残酷而精准的分析击垮了。他们意识到,罗斯福不仅是用语言反击,更是用行动重新设定了竞选的规则和节奏。在绝对的行政权力和行动决心面前,单纯的竞选口号和恐惧煽动,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威尔基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喃喃道:“准备好…承认失败吧。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政客,而是一个…下定决心要重塑这个国家的…风暴。”
夜色如墨,但东海岸那些戒备森严的豪宅书房里,却大多亮着灯,烟雾缭绕。罗斯福那篇充满火药味的“炉边谈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结了这些资本巨头们的心。他们不再是睥睨商界的帝王,而成了在猎人枪口下焦虑不安的困兽,各自打着算盘。
安德鲁·梅隆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雪茄抽了一支又一支。他名下的美国铝业(Ala)和海湾石油(Gulf Oil)是重工业企业,工人数量庞大。罗斯福说的加班、药物、黑帮渗透…他的工厂里不能说没有,只是他自认为“没有那么严重”,而且“大家都这么干”。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梅隆对心腹低吼道,声音带着不解和恐惧,“难道报纸上那些骂他是‘披着资本主义外衣的社会主义分子’的言论是真的?他真想革了我们这些‘坐享其成’的人的命?” 但一想到特拉蒙塔诺家族在刑场上脑浆迸裂的画面,他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行…得立刻让,和那些不干净的‘朋友’暂时断了联系!不能让他抓到把柄!万一他借着这个由头,像对付IH那样对付我的铝业…”
杜邦家族的掌门人脸色同样阴沉,但相对梅隆,他心中多了一根“定海神针”。他反复回忆着罗斯福的讲话,又想起正在秘密进行的、与政府合作的“曼哈顿计划”(原子弹研发),以及杜邦在化工、军火领域的不可替代性。
“他需要我…” 杜邦对着墙上的家族先辈画像,像是自我催眠般低声念叨,“欧洲在打仗,亚洲在打仗,美国迟早要参战。他需要杜邦的炸药、化纤、尼龙、燃料…更需要我们为那个‘超级炸弹’项目提供技术和生产。整顿?他可以整顿那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但他绝不会,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动杜邦的根本。曼哈顿计划…就是我的护身符。”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下令严格审查旗下所有军需品和化工品工厂的用工记录,确保至少在纸面上无懈可击。安全第一。
J.P. 摩根坐在壁炉前,显得相对镇定。摩根财团的核心是金融投资银行业,本身不直接经营大型工厂,没有庞大的产业工人队伍。罗斯福所说的那些血泪斑斑的场景,与摩根的日常相去甚远。
“罗斯福这一拳,打的是实体工业,是那些黑心的工厂主和黑帮。”摩根对助手分析道,“我们玩的是钱生钱的游戏。通用电气(GE)就算挨了铁拳,股价大跌,我们也可以及时撤资,甚至做空获利。他动不了摩根帝国的根基。” 他唯一担心的是,“不过…他如果借着整顿通用电气或者其他我们投资的企业,查出点什么关联交易、内幕操作,然后以‘协助违法’或‘未尽审查义务’为名,开出一张天价罚单…那倒是有点麻烦。通知我们投资的那些实业公司,让他们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别连累我们。”
约翰·D·洛克菲勒的感受最为复杂和难受。标准石油帝国庞大的炼油厂、运输网络、加油站遍布全国,雇佣着数十万工人。罗斯福所说的“工资被克扣”、“被迫交保护费”(在混乱的油区,黑帮控制运输线和炼油厂是常事)、“加班和药物摧残”…这些情况,在他的产业中不仅存在,而且由于规模巨大,问题也更为集中和深刻。更关键的是,很多做法,他是知情的,甚至是为了维持高额利润(在最高达58%的累进所得税下)而默许或暗中推动的。
“他说的…都是真的。”洛克菲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曼哈顿的璀璨灯火,声音嘶哑,“我以前觉得,工人就像机器零件,坏了就换,便宜的就多用。给口饭吃,他们就该感恩戴德。可罗斯福…他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撕开了,还要用国家机器来清理。”
他知道,罗斯福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不是选举口号。特拉蒙塔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罗斯福连“叛国罪”的帽子都敢扣,对付几个“压榨工人”的资本家,更不会有任何手软。
“是时候…切割了。”洛克菲勒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明,转身对垂手侍立的心腹下令,“通知所有地区经理和炼油厂主管,立刻、彻底地清理与所有有黑帮背景的运输公司、承包商、地方势力的关系。以前给过的‘好处’,全部断掉。如果有人不服,或者敢要挟,就告诉他们是总统要查。同时,重新审计所有工人的工资和加班记录,有问题的,该补的补,该道歉的道歉。必要的时候,可以开除一两个做得太过分的中层管理人员,作为‘整改决心’的表示。”
心腹有些迟疑:“先生,那些…‘朋友’们,跟我们合作多年,知道我们不少事,突然切割,会不会…”
洛克菲勒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狗,养来就是用的,也是用来卖的。记得我父亲带我去猎熊时说过的话吗?最好的猎狗,在必要的时候,要能为它的主人挡住熊的致命一击。现在,罗斯福就是那头暴怒的熊。那些黑帮、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合作者,就是我们养的‘猎狗’。是时候,让他们去挡枪了。只要我们能活下来,失去几条狗,又算得了什么?照我说的去做。”
这个夜晚,东部的老钱们在恐惧中各自盘算,或忐忑自保,或寻找护身符,或冷静切割,或准备牺牲“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