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中梦的迷宫(1/2)
记录者前言:癸丑年正月初十至二月十九。逃婚后的第六十三天。小涵的日常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她回到学校上课,批改作业,参加教研活动。但夜晚成了另一个战场。那些层层嵌套的梦境,像永不散场的噩梦影院,在每个深夜准时开演。本章将记录小涵的梦中世界如何与现实交织,以及她如何在一个个惊醒的凌晨,面对那个无解的问题:“为什么?”
——寒,记于癸丑年二月廿一
一、惊蛰夜的惊醒
癸丑年二月十九,惊蛰。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苏小涵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要冲破胸腔。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她大口喘气,手指紧紧抓住被单,指尖冰凉。
又是那个梦。
不,不是“那个梦”,是“那些梦”。层层叠叠,像俄罗斯套娃,打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永无止境。
她摸索着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房间——她的房间,从小学住到现在,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窗台上的绿萝长得茂盛,墙上贴着学生送的教师节贺卡。一切熟悉得令人安心。
但梦里的感觉还在。那种被追赶的窒息感,那种站在悬崖边的眩晕感,那种眼看着自己坠落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和笔。这是心理咨询师李医生建议的:“每次做噩梦醒来,立刻记录。写下梦境细节,写下醒来时的感受。把无形的恐惧变成有形的文字,你会获得某种掌控感。”
小涵翻开笔记本,前面已经写了三十多页。今天是第六十四天,第六十四个噩梦。
笔尖在纸上颤抖:
“2月19日,凌晨3:47
第几层梦?记不清了。
场景:婚礼现场,但宾客全是模糊的影子,没有脸。我在红毯上走,婚纱很重,像灌了铅。走到拱门下,看见林远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我喊他,他转身——没有脸,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在哭。
然后场景切换:我在普吉岛的海滩上奔跑,赤脚,沙子很烫。远处有两个人影,手牵手。我追上去,但腿像陷在泥里,跑不动。海浪打过来,是红色的,像血。
惊醒。心跳128(测了)。出汗,手抖,想吐。”
写完,她放下笔,双手捂住脸。掌心能感觉到眼窝的凹陷,这两个月她瘦了十二斤,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松松垮垮。
窗外传来雷声。惊蛰的第一声春雷,闷闷的,像远山的叹息。
小涵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背节气诗:“一阵催花雨,数声惊蛰雷。”那时她怕打雷,一打雷就往父亲怀里钻。父亲说:“雷是老天爷打鼓,催万物醒来。小涵也要勇敢。”
现在她二十八岁,不怕打雷了,但怕黑夜,怕睡觉,怕那些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梦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失眠群的消息——她上周加入的,群里都是睡眠障碍者,半夜三更互相陪伴。
有人发:“又醒了。数羊数到三千,还是清醒的。”
小涵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街上驶过一辆车,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像一道短暂的流星。
她想,如果那天林远没有逃婚,现在他们会是在哪里?蜜月旅行应该结束了,可能在布置新房,可能在计划要孩子,可能在为琐事争吵,也可能在相拥而眠。
但那些“可能”都死了。死在腊月初八的酒店里,死在普吉岛的海滩上,死在这六十四天的噩梦里。
二、白天的正常
早晨七点,小涵准时起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她用遮瑕膏仔细遮盖,化了淡妆,挑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得体,低调,符合小学教师的身份。
母亲已经准备好早餐: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看见小涵出来,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小涵坐下,剥鸡蛋。蛋壳很脆,剥开后蛋白光滑。她小口吃着,机械地咀嚼。
父亲在看早报,但小涵知道他没看进去——报纸拿反了。这两个月,父母老了很多。母亲的白发多了,父亲的话更少了。他们不再提“结婚”“对象”这些词,甚至看电视遇到婚礼场景都会立刻换台。
“今天有课吗?”父亲问。
“上午两节语文,下午教研会。”小涵说。
“天气冷,多穿点。”
“嗯。”
简单的对话,藏着深深的担忧。小涵知道,父母每晚都睡不好,听见她房间有动静就会醒。母亲偷偷去庙里求了平安符,塞在她枕头下。父亲咨询了律师,问能不能起诉林远“精神损害赔偿”,律师说很难。
有什么用呢?就算赔钱,能赔她九年的青春吗?能赔她在四百人面前的尊严吗?能赔她如今破碎的睡眠和对人性的信任吗?
八点,小涵到学校。春寒料峭,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颤抖。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笑声清脆。
“苏老师早!”
“苏老师好!”
学生们向她问好,眼睛亮晶晶的。小涵微笑回应:“早啊。”
这是她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在课堂上,在孩子们面前,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个“被逃婚的校话”,而是苏老师,教语文的苏老师,会讲故事会写板书的苏老师。
但总有微妙的瞬间,刺痛她。
第一节语文课,讲古诗《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小涵板书时,有个孩子举手问:“老师,‘眠’是什么意思?”
“就是睡觉。”小涵解释。
“那我妈妈最近也‘不觉晓’,她老是失眠。”孩子天真地说。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小涵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有些家长在背后议论她的事。这个孩子的妈妈可能说过:“你们苏老师真可怜,结婚当天被甩了,肯定睡不着觉。”
她保持微笑:“失眠的话,可以喝点温牛奶,睡前别玩手机。好了,我们继续看下一句……”
课间,办公室里。同事张老师递给她一盒饼干:“我老公从香港带的,尝尝。”
“谢谢张老师。”
“小涵啊,”张老师压低声音,“我侄子在银行工作,人挺好的,要不……”
“张老师,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小涵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
“唉,也是,需要时间。”张老师拍拍她的肩,“不过你还年轻,别灰心。”
小涵低头批改作业。红色钢笔在作业本上画勾、写评语。“字迹工整”“想象力丰富”“要注意标点符号”。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笔的手在细微地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上课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窗外飘落的玉兰花瓣,突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梦里她也在讲课,但讲台下的学生都没有脸。
三、心理咨询室里的沉默
下午三点,小涵请假去心理咨询中心。这是第六次咨询。
咨询室在一条安静的街边,二楼,窗口对着梧桐树。李医生四十多岁,戴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上次布置的作业,梦境记录,带来了吗?”李医生问。
小涵递上笔记本。
李医生慢慢翻看,表情平静。看完后,她说:“这六十四天的梦,有几个共同点:追赶、镜子、红色液体、无法发出声音。还有,场景总是在切换——婚礼、海滩、学校、童年老家,没有过渡,直接跳转。”
“这意味着什么?”小涵问。
“意味着你的潜意识在试图消化创伤,但消化不了,所以碎片化地呈现。”李医生合上笔记本,“小涵,在这些梦里,你最常出现的情绪是什么?”
“恐惧。还有……羞耻。”
“羞耻?”
“对。梦里的我总是在逃跑,在躲藏,好像我做错了什么。有时候梦里会出现很多人,指着我笑,说‘你看她,被甩了’‘九年都留不住一个男人’。”小涵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这是外界评价的内化,但控制不了。”
李医生点头:“创伤后,人常常会把外部的伤害转化为自我攻击。‘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这种想法很正常,但要慢慢学会区分:他的选择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价值定义。”
这些道理小涵都懂。但懂得和感受到,是两回事。
“最近还有联系他吗?”李医生问。
“没有。他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小涵顿了顿,“但我上周从一个朋友那儿听说,他回上海了,和那个女孩同居了。他们在朋友圈发做饭的照片,很恩爱。”
说这话时,小涵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听到这个消息时,你什么感觉?”
“恶心。然后是想笑——九年,抵不过三个月的新鲜感。”小涵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李医生,我不明白的是,如果他早就不爱我了,为什么要求婚?为什么筹备婚礼?为什么要演到最后一天?为什么不早点说,给我留点尊严?”
这个问题她问了无数遍,问父母,问朋友,问自己,现在问心理医生。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涵,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因为答案在对方心里,而对方的心理状态,我们无法完全理解。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没有答案’这个事实,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现在,此刻,你想怎么生活?”
咨询结束前,李医生给了新的建议:“下次做梦时,试着在梦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叫‘清醒梦’。一旦意识到,你可以在梦里做些改变——比如,面对追赶你的人,停下来问他‘你想干什么’;或者,改变梦的场景,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
“我试试。”小涵说。
但她心里知道,这很难。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种恐惧那么切身,她根本分不清梦与醒的边界。
四、第二层梦境:诊疗室里的诊疗
当晚,小涵又做梦了。
这次梦的开始很正常:她在心理咨询室,和李医生谈话。窗外梧桐树叶沙沙响,阳光很好。
“最近睡眠怎么样?”梦里的李医生问。
“还是做噩梦。”梦里的她说,“但有个变化:我开始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是个进步。”李医生微笑,“在梦里意识到是梦,就有了掌控的可能。”
然后,诊疗室的门开了。林远走进来,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那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玫瑰。
小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想站起来,但身体动弹不得。
“小涵,对不起。”梦里的林远说,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我来晚了。婚礼可以重新办吗?”
“你在说什么?”小涵听见自己问。
“我错了。我不该逃婚,不该去普吉岛,不该认识她。”林远跪下来,把花递给她,“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梦里的她接过花,玫瑰的刺扎进手心,流血了。血滴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变成红色的海。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梦。
“不,”她说,“这是梦。你已经拉黑我了,你和她在上海同居了。你不会道歉的。”
梦里的林远笑了,笑容扭曲:“对,这是梦。但梦里的我,是不是比现实的我更让你舒服?”
“滚。”小涵说。
林远站起来,白衬衫突然变成沙滩裤,手里出现一张机票:“飞往普吉岛,现在登机。你要来追我吗?像以前每次吵架后,你都追着我求和?”
小涵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诊疗室开始崩塌,墙皮脱落,露出后面的海滩。李医生不见了,只剩她和林远,站在血红色的海水里。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为什么是婚礼当天?为什么用最残忍的方式?”
林远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海里。她想追,但腿陷在沙子里。海水越来越红,漫过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子……
就在这时,她再次意识到:这还是梦。
“停下来。”她对自己说,“这是梦。你可以改变它。”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一片麦田里——那是她童年外婆家的麦田,金黄色的,风吹过时有沙沙的声音。
再睁开眼时,她真的在麦田里。阳光温暖,麦穗轻拂她的手臂。没有林远,没有血海,只有无边无际的金黄。
她感到一阵轻松。但轻松只持续了几秒。
麦田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
她走过去,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田埂上哭,穿着她小学时的碎花裙子,膝盖擦破了。
“你怎么了?”小涵问。
小女孩抬起头——是她自己的脸,小时候的脸。
“他们都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小女孩哭着说,“爸爸妈妈要离婚,谁都不要我。”
小涵想起来了。这是她七岁那年,父母闹离婚最凶的时候,她被送到外婆家。有一天在学校,同学说“你爸妈不要你了”,她跑到麦田里哭了一下午。
“不是的,”成年后的她对小时候的自己说,“他们最后没离婚,他们爱你。而且,就算他们离婚,也不是你的错。”
小女孩看着她,眼神困惑:“那你为什么觉得,林远不要你,是你的错?”
小涵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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