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寻找婉如(1/2)
记录者前言:庚戌年五月初二。万晓鹏的寻找开始了。从福利院尘封的档案室到市二院退休护士的模糊记忆,每个线索都像拼图的一角,慢慢拼凑出一个三十年前的故事。但寻找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档案有缺失,记忆会褪色,而晓鹏自己的梦境却在这时变得更加清晰和具有侵略性。本章将记录寻找初期的进展与挫折,以及那个在晓鹏梦中反复出现的“婉如”,如何从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成为有血有肉的存在。
——寒,记于庚戌年五月初九
一、福利院的灰尘
江州市社会福利院早已搬迁。老院址在城西的梧桐街上,现在是一家民办幼儿园。新院址在开发区,五层白色建筑,整洁但冰冷。
晓鹏提前打了电话,接待他的是档案室的一位中年女管理员,姓吴,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1990年的收养档案?”吴管理员翻开登记簿,“庚午年……让我看看。那年的纸质档案还没完全数字化,可能要找一会儿。”
她带晓鹏穿过走廊,来到地下室档案库。铁门推开,一股陈年纸张和防虫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一排排铁架上堆满了牛皮纸档案盒,上面贴着年份标签。
“这边是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的。”吴管理员指着一排架子,“收养档案按年份和编号排列。你说你的收养日期是庚午年六月初七?”
“是。”晓鹏报出自己的全名和收养日期。
吴管理员爬上梯子,在架子上寻找。晓鹏站在这里每个档案盒里,都是一个孩子的人生起点——有的是弃婴,有的是孤儿,有的是被送养。他们从这里出发,走向不同的家庭、不同的人生。
“找到了。”吴管理员抽出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爬下梯子,“庚午年收养卷,编号47-90。”
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按姓氏拼音排列。吴管理员找到“万”字开头的那一份,抽出来递给晓鹏。
“按规定,你只能看自己的档案,不能带走,不能拍照。可以复印部分内容,但要登记。”
晓鹏点头,手有些颤抖地接过档案袋。很轻,但感觉沉重。
他坐下,打开档案袋。里面文件和养父母家那份差不多,但多了一些福利院内部的记录:
- 入院登记表:1990年2月18日(农历正月廿三)凌晨,市二院值班护士发现男婴于医院门口,襁褓内有出生日期纸条(庚午年正月初三,1990年1月29日)、玉坠一枚、奶粉一袋。婴儿健康状况良好,约满月大小。
- 体检记录:入院后体检,一切正常。
- 暂命名:福利院给孩子取名“江小庚”(江州市福利院,庚午年)。
- 领养申请记录:1993年5月,万建国、李秀英夫妇提交领养申请。
- 领养评估报告:家庭环境良好,经济条件中等,无子女,符合领养条件。
- 领养手续完成:1993年7月15日(农历六月初七)。
晓鹏仔细看每份文件。在入院登记表的“备注”栏,有一行小字:“送院人未露面,按铃后离开。门口监控模糊,未见清晰面容。”
没有“婉如”这个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几张照片的复印件。第一张就是他在养父母家看到的那张——年轻女人抱着婴儿。但这里的版本更清晰,背面有手写备注:“疑似送养人?存疑。”
“吴管理员,”晓鹏指着照片,“这张照片,福利院当年调查过这个女人吗?”
吴管理员凑过来看了看:“哦,这张啊。我有点印象。这女人不是送孩子来的人——至少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这照片是孩子入院后第三天拍的。”吴管理员回忆着,“老档案里好像有记录……你等等。”
她又爬上梯子,在另一个架子上翻找,几分钟后拿下来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这是当年的调查笔记,非正式记录。”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
晓鹏看到一段:“1990年2月21日,一女子来院,称是孩子亲戚,要求探视。未提供身份证明,情绪激动。护士长接待,女子称‘只想看看孩子好不好’,获准隔窗观看。女子观看约十分钟,流泪不止,未留姓名离开。护士长描述:女子二十余岁,身高约一米六,瘦,穿灰色外套,眼角有泪痣。次日该女子托人送来奶粉两罐,附字条‘请好好照顾他’,署名‘一个罪人’。”
泪痣。和梦里一样。
“后来呢?”晓鹏问,“她再来过吗?”
“笔记里还有。”吴管理员翻页,“1990年3月至5月,该女子每月来一次,都是隔窗看孩子,每次带些婴儿用品。护士长曾试图与她交谈,但她避谈身份,只说‘看他长得好,我就安心’。”
“1990年6月后,不再出现。”
晓鹏的心揪紧了。婉如(如果她就是婉如)不是一次性遗弃,她来看过他,持续了四个月。然后消失了。
为什么?
“有没有她的照片?”晓鹏问,“除了这张抱孩子的?”
吴管理员摇头:“没有。这张是唯一拍到的,而且很可能不是入院时拍的,是她某次来探视时,工作人员偷拍的——你看,背景是福利院的接待室,不是外面。”
晓鹏仔细看照片。确实,背景有福利院常见的绿色墙围,窗框样式也和福利院老照片一致。
“那‘婉如’这个名字呢?档案里出现过吗?”
“没有。”吴管理员肯定地说,“如果有,会有记录。”
晓鹏陷入沉思。玉坠上刻着“婉如珍藏”,但福利院记录里没有这个名字。要么婉如不是真名,要么她刻意隐瞒。
“吴管理员,当年接待她的护士长还在吗?”
“早就退休了。姓陈,陈玉梅护士长。如果还健在,应该七十多了。”吴管理员说,“我可以帮你查查联系方式,但不保证能找到。”
“麻烦您了。”
晓鹏复印了相关文件,登记后离开。走出福利院,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这座白色建筑。
三十年前,一个叫婉如的女人曾在这里的窗前,看着襁褓中的他。她哭了四个月,然后消失了。
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再来?还活着吗?
二、陈护士长的记忆
两天后,吴管理员打来电话:“找到陈护士长的住址了。她还健在,住在老城区,儿子接她一起住。我打过电话,她愿意跟你聊聊,但记忆可能不太清楚了。”
晓鹏立刻赶过去。陈护士长住在一条安静的旧式小区里,三楼,阳台种满了花。开门的是她儿子,五十多岁的样子。
“我妈在阳台晒太阳。”他说,“她记忆时好时坏,你多担待。”
陈护士长坐在藤椅上,满头银发,戴老花镜,正在织毛衣。看见晓鹏,她眯起眼睛:“你就是吴同志说的,找1990年那个孩子的?”
“是的,陈阿姨。”晓鹏在她旁边的凳子坐下,“我就是那个孩子。”
老人放下毛衣,仔细端详晓鹏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轻声说:“像。眼睛像她。”
晓鹏的心跳加速:“像谁?”
“那个每月来看你的女人。”陈护士长的记忆似乎清晰起来,“她眼角有颗泪痣,对不对?你的眼睛形状,和她一模一样。”
“您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她不告诉我名字。”老人摇头,“每次来,都只站在窗外看,看很久。我请她进来坐,她摇头。我问她是不是孩子妈妈,她眼泪就掉下来,不说话。”
晓鹏拿出玉坠的照片:“她有没有留下类似这样的东西?”
陈护士长接过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这个玉坠……好像有印象。孩子入院时,襁褓里是有一块玉。但那个女人来看孩子时,没提过玉坠的事。”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六月,天开始热的时候。”老人回忆,“那天她穿了一浅浅蓝色衬衫,脸色很苍白,像是生病了。她看了孩子很久,然后对我说:‘护士长,我以后可能不能来了。麻烦你们……一定给他找个好人家。’”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只说:‘我没办法养他,但我希望他过得好。’”
“那天她离开时,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好几次。”陈护士长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她真的没再来。我托人打听过,听说她离开江州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晓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婉如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她生病了?还是被迫离开?
“陈阿姨,关于她的身份,您有什么猜测吗?”
老人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我私下猜过,她可能是……未婚先孕。那个年代,这种事很丢人,家里容不下。她偷偷生下孩子,没办法养,只能送走。”
“为什么这么猜?”
“有一次,她带来的奶粉罐底下,夹着一张撕碎的照片。”陈护士长说,“我捡起来拼了拼,是一张男女合影,但男人的脸被撕掉了,只剩女人的半边脸——就是她。照片背面写了个日期:1989年中秋。”
1989年中秋。如果那时她已经怀孕(晓鹏1990年1月出生),正是孕期。
“照片还在吗?”
“当时交给了院领导,后来不知道去哪了。”老人叹气,“那年代,福利院也不想惹麻烦。如果真是未婚生子,我们追问太多,反而对她不好。”
晓鹏谢过陈护士长,留下联系方式,希望她如果想起什么再联系。离开时,老人握住他的手:“孩子,如果找到她,告诉她,孩子长大了,很好。让她安心。”
“我会的。”
三、市二院的台阶
第二天,晓鹏去了市第二人民医院老院区。老院区已经部分改建,但主楼还在,门口的三级台阶也还在。
他找到院办,说明来意。接待他的是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档案员,姓郑,在医院工作四十年了。
“1990年2月18日凌晨的弃婴?”郑老戴着老花镜翻记录,“那天不是我值班,但我有印象。那年春节前后,有好几起弃婴事件。”
他找出当年的值班记录本,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工整:
“1990年2月18日,凌晨3:20,保安巡逻发现男婴于正门台阶,裹蓝色襁褓,内有出生日期纸条、玉坠、奶粉。婴儿啼哭,健康状况良好。报警,后转送福利院。”
值班护士签名:王秀芳。
“王护士还在吗?”晓鹏问。
“早退休了。住在儿子家,好像在广州。”郑老说,“不过那天值班的还有一个人——保安老赵。他应该记得。”
“老赵还健在?”
“在,就在医院宿舍区住着。我带你过去。”
老赵今年七十五了,身体硬朗,记忆清晰得惊人。听说晓鹏就是当年那个婴儿,他瞪大眼睛:“你都这么大了?时间真快啊!”
“赵伯伯,您还记得那天晚上的细节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赵点起一支烟,“那晚特别冷,正月里嘛。我巡逻到正门,听见小孩哭,一看,台阶上放着个襁褓。赶紧抱进来,叫护士。”
“您看到送孩子的人了吗?”
“没看到正脸。”老赵吐出一口烟,“但我听到脚步声。把孩子放下后,有人跑开的声音。我追出去,就看到一个背影,瘦瘦的,穿深色衣服,往梧桐街方向跑了。”
“男人女人?”
“看背影像女人,跑得跌跌撞撞的。”老赵回忆,“我喊了一声‘谁’,那人跑得更快了,消失在巷子里。”
晓鹏拿出婉如的照片:“像她吗?”
老赵仔细看,摇头:“太模糊了,看不清。但体型有点像,瘦瘦的。”
“后来呢?警察调查了吗?”
“调查了,没结果。”老赵说,“那个年代,弃婴不少,警察也管不过来。医院按程序把孩子送福利院了。”
线索似乎断了。但晓鹏不放弃:“赵伯伯,那天晚上除了婴儿和物品,还有别的异常吗?比如附近有没有停着什么车?或者有没有人提前在附近徘徊?”
老赵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许久,他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医院对面的街角,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那时候桑塔纳不多见,所以我有点印象。”
“车里有人吗?”
“有,驾驶座有人,但没开灯,看不清。”老赵说,“我抱着孩子进医院时,那辆车开走了。”
晓鹏心跳加速。车?婉如有车?还是别人?
“车牌照记得吗?”
“哪记得。只记得是本地牌照,尾数好像是……8?不确定。”
黑色桑塔纳,本地牌照,尾数可能是8。这个信息太模糊,但至少是个方向。
晓鹏谢过老赵,离开医院。站在那三级台阶上,他想象三十年前的场景:一个瘦弱的女人(婉如),抱着刚满月的婴儿,在寒冷的凌晨走到这里。她放下孩子,按响门铃,然后躲到暗处,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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