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番外灰烬与余温(1/2)
记录者按:此篇为第四十五卷的真实结局。那些关于和解、修复、重建的温暖叙事,不过是寒在巨大遗憾中编织的梦境。现实更为冷峻:阿妍与晓君彻底决裂后,选择了一种绝对的精神洁癖,拉黑、删除、疏离所有关联者;寒则陷入一种悬浮状态——线上关注,线下缺席,成为关系网络中断裂处的那个沉默节点。本番外记录梦醒之后,寒如何面对真实世界的裂痕,以及她最终找到的,与“未完成”共存的另一种方式。
——寒,自记于戊申年深秋
梦醒时分
那个关于“六人合作建造花园”的完美之梦,是我在凌晨四点记录下来的。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窗外正泛起鱼肚白,我心中充满一种虚假的圆满感,仿佛真的完成了什么。
然后我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名为“旧时光”的分组——里面只有五个人:阿远、阿贡、晓君、小樱、阿妍。阿妍的头像是灰色的,三个月前,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没有配文。阿远的朋友圈封面是他婚礼的照片——我没有出席的那场婚礼。小樱最新动态是她在澳洲的婚礼现场,我点了赞,没有评论。
我逐条翻看阿远的朋友圈。他的婚礼在去年十月,照片里他穿着西装,笑得有些拘谨,新娘是位眉眼温和的姑娘。阿贡是伴郎,站在旁边搞怪。评论区里,晓君点了赞,阿妍当然没有出现。我也没有出现。我只托阿贡带去了礼物和一句“新婚快乐”,像完成一个社交义务。
往下翻,是阿远分享的编程知识和偶尔的猫片。我每条都看过,但从未评论或点赞。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停留在四年前:“最近还好吗?”“还行,你呢?”“也还行。”
这就是现实。
没有咖啡馆的深入交谈,没有美术馆的并肩观展,没有爬山时的自然关怀,没有工作坊的成功举办,没有晓君的绘画复苏,没有阿妍的南美旅行,没有小樱的回国重逢,没有线上聚会,没有金缮修复,没有花园建造。
那一切,都是我长达六个月的、连续而系统的梦。
我合上笔记本——那本记录了六个月梦境、厚达两百页的笔记本。手指抚过封面,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发现自己在沙滩上辛苦建造城堡,回头却发现潮水早已将其抹平的累。
为什么大脑要编织如此完整、如此细致、如此充满希望的虚假叙事?
我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脸,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的脸,眼周有细纹,眼神里有种长期自我观察形成的疏离感。这张脸没有经历那些梦境中的温暖重逢,它经历的是:缺席阿远的婚礼,借口工作忙;缺席小樱的线上婚礼祝福,只点了赞;看着阿妍的头像变灰,没有追问;看着晓君的朋友圈逐渐沉寂,没有联系。
我维持了一种体面的、疏远的、在线关注但线下缺席的状态。
这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既然无法修复,至少保持距离,避免二次伤害。
但潜意识显然不接受这种“未完成”。它用六个月的时间,在夜间剧场里上演了一出完整的大戏:主动联系、深入交谈、共同帮助晓君、与阿远建立新形态的友谊、与阿妍深化联结、与小樱重逢、甚至将个人经验转化为专业成长……一出关于“修复”的完美戏剧。
而我在梦里全情投入,醒来后继续沉默。
这种分裂感让我作呕。
上午九点,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讨论明年员工心理健康项目的预算。我打开PPT,那些在梦中设计的“艺术表达与心理疗愈工作坊”方案就在文件夹里——原来在现实中,我也做了这些准备,只是尚未实施。
会议上,我流畅地陈述方案,引用最新的研究数据,展示试点计划。领导们点头赞同,预算顺利通过。
“寒在这个领域越来越专业了。”部门总监说。
我微笑感谢,心里却想:我的“专业”里,有多少是来自真实经验,多少是来自那些虚假但逼真的梦境?
会议结束,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外是阴沉的秋日天空,云层低垂。我打开手机,点开阿贡的聊天窗口——在现实中,我们最近一次对话是两个月前,他问我是否参加同学聚会,我以出差为由推脱。
我盯着那个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
该说什么?“我做了半年的梦,梦见我们和解了,梦见晓君变好了,梦见阿妍回来了”?
太荒谬了。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
但我知道,我需要面对现实。不是梦中的现实,是真实的现实。
我决定从最容易的开始:联系阿贡。在现实中,阿贡是唯一还和我保持偶尔联系的人,虽然也只是节日问候和偶尔的聚会通知。
我发了条信息:“最近还好吗?有时间喝杯咖啡吗?”
半小时后,他回复:“好啊,周末有空。老地方?”
“好。”
老地方是一家我们初中时常去的奶茶店的原址,现在变成了一家连锁咖啡馆。我们约在那里,像是某种刻意的怀旧。
周六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阿贡准时出现,穿着休闲夹克,比上次见面胖了些,脸上有了中年人的圆润。
“寒寒,好久不见。”他坐下,语气自然,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在评估我的状态。
“好久不见。”我点了美式,他要了拿铁。
寒暄了几句工作、天气后,我直接切入主题:“阿贡,阿妍……她后来有和你们任何人联系过吗?”
阿贡搅拌咖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她删了所有人,除了你。连小樱结婚,她都没出现,只在 Instagra 上点了个赞——小樱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
“不知道。”阿贡摇头,“晓君的事对她打击很大。她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支持她,或者至少没有明确谴责晓君的行为。她说‘沉默就是共谋’。所以她切断了所有关联。”
“包括我?”
“你不一样。”阿贡看着我,“她没有删你,但也基本不联系你了,对吧?”
我点头。阿妍的朋友圈对我可见,但内容很少,大多是转发文章,几乎没有个人生活。我们最后的对话是一年前,她问我“最近好吗”,我说“还好”,对话结束。
“晓君呢?”我问。
阿贡的表情复杂起来。“她和阿左……还是那样。阿左控制欲更强了。我们偶尔见她,她总是很紧张,看手机,担心阿左查岗。她不敢和我们多接触,怕阿左生气。”
“没人帮她吗?”
“怎么帮?”阿贡苦笑,“她不愿意承认问题。我们说阿左控制,她说那是关心;我们说她不自由,她说那是爱。而且……她对我们有怨气,觉得当年我们没站在她那边,觉得阿妍背叛了她。”
我沉默。这和梦境完全不同。梦里的晓君在复苏,在画画,在寻找出路。现实的晓君在固化,在防御,在加深她的困境。
“阿远结婚了,你知道吧?”阿贡换了个话题。
“知道。看到朋友圈了。”
“你没来。”
“工作忙。”我说出那个用了无数次的借口。
阿贡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了然。“其实我们都知道,你不来不只是因为工作忙。你是在避开……所有可能引发尴尬的场景。阿远的婚礼有晓君,有我们,但没有阿妍。你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选择缺席。”
被说中了。我低头喝咖啡,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寒寒,”阿贡的声音温和下来,“你不需要为所有人的关系负责。你不需要修复什么。有时候,关系就是会破裂,就是会疏远,就是会变成陌生人。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或者,是每个人的一点点错加起来的结果。”
“但我梦到了修复。”我突然说,没有看他的眼睛,“长达六个月的梦,梦见我主动联系你们,梦见我们和解,梦见晓君变好,梦见阿妍回来,梦见我们六个人以新的方式连接……很完整,很真实,我甚至记录了两百页。”
阿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你的工作就是帮助人修复,你的朋友小洁就是修复的典范。你的大脑在试图解决这个‘未完成事件’,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在梦里。”
“但那不是真的。”
“梦里的感受是真的。”阿贡说,“你想要和解,想要修复,想要事情变得更好的愿望,是真的。只是现实……现实更复杂,更顽固。”
我们聊了很久。阿贡分享了这些年的观察:阿远其实一直想联系我,但怕尴尬;小樱在国外过得不错,但和我们越来越远;晓君困在自己的选择里;阿妍选择了绝对的精神洁癖;而他,阿贡,选择接受现状,不强行拉拢任何人,只是偶尔组织聚会,来的人就来,不来就不来。
“我就像个社交节点,”他自嘲,“保持最低限度的连接,不断开,但也不加深。这大概就是成年人处理破碎友谊的方式。”
离开咖啡馆时,阿贡说:“寒寒,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多联系。不是要修复什么大团体,就是……两个老朋友,偶尔喝咖啡。但别给自己压力,非要让所有人回到过去。”
我点头:“好。”
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刺骨。我意识到,阿贡给了我一个现实的锚点:不需要大团圆,只需要小连接。不需要修复所有裂痕,只需要接受裂痕的存在。
但我的梦境如此顽固,如此完整,如此充满希望——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一个没有破碎的世界,一群没有疏远的朋友,一个有能力修复一切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梦里,勇敢、主动、有效。
而现实中的自己,沉默、回避、无力。
这种对比让我痛苦。
那天晚上,我决定做一件在梦里做过,但在现实中从未做的事:联系阿妍。
不是通过微信——那太轻飘。我写了一封邮件,标题是“一些想说的话”。
内容很简短:
“阿妍: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被打扰,所以用邮件的方式。
最近我经常想起我们初中的事,想起高中一起逃课去书店,想起大学时你的宿舍总是最乱但最有生气。
我不知道你和晓君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切断和所有人的联系。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这里。不是要你回来,不是要你改变,只是让你知道,我记得你,珍惜过我们的友谊,并且依然认为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最真实的人之一。
如果你愿意,可以回信,也可以不回。
无论如何,愿你活得真实而自由。
寒”
发送后,我盯着屏幕,等待不可能的回信。
但一小时后,邮件提示音响起。阿妍回复了,同样简短:
“寒:
谢谢你的邮件。
我和晓君的事,简单来说就是:我无法接受一个人可以因为爱情而完全扭曲事实、攻击多年的朋友。我更不能接受的是,当这件事发生时,我们所谓的‘朋友们’要么沉默,要么和稀泥。
我选择切断,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我要保护自己的精神边界。我不愿意生活在一个需要不断解释、不断妥协、不断看着他人自我欺骗的环境里。
你和他们不同。你没有选边站,但你也没有站出来说出真相。这我能理解,但不代表我认同。
我现在过得很好。一个人,自由,干净。不怀念过去,不期待和解。
如果你需要心理上的了结,可以把我当作一个已经完结的故事。故事结尾是:女主角选择了独自前行,并且不后悔。
保重。
阿妍”
我反复读这封信。阿妍的语气冷静、清晰、不留余地。她建立了一个绝对的道德边界,把自己放在边界之内,把其他人放在边界之外。这是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但也是一种极端的孤独。
但她说得对:她选择了独自前行,并且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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