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贡的电话(2/2)
“她们决裂了。”阿贡的声音很平静。
“其他灯呢?”
“看。”
黄色灯泡稳定地亮着,但光被局限在一个小罩子里——小樱出国了,物理距离拉开了。绿色灯泡(我)和蓝色灯泡(阿远)依然亮着,但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大了,光线不再交融。紫色灯泡(阿贡)在原地,但光线变得发散,试图照亮所有方向却力不从心。
“这就是现在的状态。”阿贡说,“分散的,孤立的,亮度不一的。”
“还能修复吗?”
阿贡没有直接回答。他拔掉电路板的电源,所有灯泡熄灭。然后他重新接线,这次是并联而非串联。
“串联的话,一个灯泡坏了,整个电路就断了。”他边做边说,“我们以前是串联——以晓君和阿妍的友谊为核心,其他人依附在这个核心上。核心坏了,整个系统崩溃。”
“那并联呢?”
“并联的话,每个灯泡独立连接电源。”他接好线,重新通电。六个灯泡再次亮起,但这次,即使他故意弄灭红色灯泡,其他五个依然亮着。“这样,一个坏了,不影响其他的。每个灯都有自己的开关,可以独立控制亮灭。”
我看着并联的电路,六个灯泡各自发光,光线在空间中交汇,但没有依赖关系。
“但这样就不像一个整体了。”我说。
“本来就不是整体。”十二岁的阿贡抬头看我,眼神却像三十岁的阿贡,“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整体,只是六个独立的个体,因为时空的巧合聚在一起。以为是一个整体,是青春的错觉。”
“所以你的建议是……”
“接受我们是独立的灯泡。”阿贡说,“可以同时亮,可以互相照亮,但不要串联。这样,即使有人选择熄灭,其他人还能继续发光。”
梦到这里开始模糊。我醒来时,凌晨四点,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银边。
我躺在床上,回味这个梦。阿贡用电路比喻我们的关系,简单却深刻。串联与并联——依赖的共同体与独立的个体集合。我们曾经是前者,现在被迫成为后者。问题不在于成为后者,而在于我们从未主动选择,只是被动接受。
并联也可以很美。六个独立的灯,各自发光,光线在空间中交汇、重叠、创造丰富的光影。没有谁依赖谁,没有谁控制谁,只是共享同一个空间,互相照亮。
这也许就是阿贡说的“舒适的距离”。
我在笔记本上记录这个梦,并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并联电路图,六个灯泡,六个名字。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去参加阿贡的生日聚会。
不是期待修复一切,不是期待重温旧梦,只是想去看看,五年后的我们,作为独立的灯泡,能否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照亮而不刺眼。
***
决定之后,焦虑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具体的内容:穿什么?带什么礼物?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如果阿远也在,怎么和他互动?如果聊起晓君或阿妍,如何回应?
我把这些焦虑告诉了小洁。我们约在她家附近的咖啡馆,周日下午,阳光很好。
“所以你要去赴约了。”小洁搅拌着拿铁,微笑,“勇敢的选择。”
“也可能是愚蠢的。”我叹气,“万一场面尴尬到想钻地缝呢?”
“那就尴尬呗。”小洁耸耸肩,“尴尬是成年人社交的常态。重要的是你去了,你面对了。”
“但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结果。”
“也许不需要明确的结果。”小洁说,“也许过程本身就是目的——你主动打破沉默,主动踏入那个曾经回避的空间。无论发生什么,这个动作本身就完成了某种心理仪式。”
我想起阿远在梦中说“只需要在心里完成那个句子”。也许参加聚会,就是我在现实中尝试完成那个句子。
“我该带什么礼物?”我换了个实际问题。
“阿贡喜欢什么?”
我努力回忆。初中时他喜欢收集变形金刚模型,高中时迷上电脑游戏,大学时……我不知道了。
“算了,送书吧。”我决定,“他以前爱看科幻小说。”
“不错的选择。”小洁点头,“礼物是心意的载体,不用太纠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的梦境记录。小洁对我记录的阿贡电路梦很感兴趣。
“你的潜意识很聪明。”她说,“用这么形象的比喻帮你理解关系模式。串联是共生依赖,并联是独立互惠。很多人的痛苦在于,他们只能接受串联关系,认为那就是亲密。但当串联断裂时,他们不知道如何建立健康的并联。”
“你觉得我们六个人,现在能建立并联关系吗?”
“取决于每个人是否完成了从‘串联思维’到‘并联思维’的转变。”小洁思考着,“晓君可能还困在串联思维里——她先和阿妍串联,破裂后完全和阿左串联,失去了自我独立性。阿妍和你现在是并联——你们亲近但独立。阿远和阿贡,从你的描述看,可能也在学习并联。小樱……不了解。”
“所以聚会也是一个观察机会。”我说,“看看大家现在处于什么模式。”
“对,但不要评判。”小洁提醒,“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和选择。你的目标是完成自己的心理过程,不是改变别人。”
我点头。这是小洁从自身经历中学到的珍贵智慧:我们只能为自己的成长负责,不能强求他人同步。
离开咖啡馆前,小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香囊:“我自己配的安神香,晚上放在枕头边。你这几天肯定睡不好。”
我接过,闻到淡淡的薰衣草和檀香味。“谢谢。”
“不用谢。”她拥抱我,“记得,无论聚会发生什么,你都有能力面对。你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逃避的你了。”
这句话让我眼眶发热。是的,这五年,我见证了小洁的重建,也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了自己。我学会了倾听,学会了界限,学会了在痛苦中寻找意义。这些能力,现在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聚会前的那个星期,我又做了一系列短梦,像大脑在密集整理资料。
周一梦到小樱:我们在机场告别,她要去国外留学。梦里的她二十岁,背着巨大的背包,回头挥手,笑得很灿烂。我说“保持联系”,她说“一定”。但梦的背景音是登机广播,一遍遍重复:“最后一次登机通知……”
周二梦到晓君和阿妍和好的场景:她们在雨中拥抱,哭得撕心裂肺,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们再也别吵架了”。但梦的视角很奇怪,我像个透明人站在旁边,她们看不见我。醒来后我想,这也许不是我期待的,而是晓君或阿妍内心深处的渴望。
周三梦到初中班主任:她在班会上说“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这不可悲,这是生命的常态”。台下,我们六个人坐在一起,似懂非懂地点头。
周四,也就是聚会前夜,我梦到了最奇怪的场景:一个空房间,六把椅子围成一圈。每把椅子上放着一个标签:晓君、阿妍、小樱、我、阿远、阿贡。但椅子上每有人。房间里有一面大镜子,镜子里反射出六个少年时代的我们,坐在那些椅子上,有说有笑。现实中的椅子却空着。
然后镜子开始出现裂痕,从中心辐射开来,像蛛网。镜中的影像随之破碎,但奇怪的是,每个碎片里依然是完整的我们——只是变成了独立的碎片,不再是一个整体。
最后镜子完全破碎,碎片落在地上,每个碎片依然在发光,映出我们每个人的脸。
我醒来,凌晨五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宁静。
这个梦似乎在说:整体的幻象破碎了,但每个部分依然完整。我们不需要一面完整的镜子来证明曾经的整体性,每个碎片本身就承载着全部记忆。
我在笔记本上记录这个梦,并写下:
“丁未年八月十四,凌晨梦。空椅子与破碎的镜子。象征意义:我们曾经共享的空间(椅子)现在空了,但记忆(镜子中的影像)依然存在。镜子破碎成依然发光的碎片,也许在说:整体性是一种视角,破碎是另一种视角。每个碎片都包含全部,就像全息照片。
“准备参加聚会。目标:不期待修复镜子,而是捡起一些碎片,看看它们现在映照出什么。不带执念,只带观察和开放的心。”
写完后,我起床,拉开窗帘。天还没全亮,城市笼罩在深蓝色的晨雾中,远处的高楼像剪影。
今天要见面了。五年后的第一次。
我深呼吸,感觉心跳平稳。焦虑还在,但启示,来自小洁的支持,来自我自己这些年积累的内在力量。
我不是去寻求答案,而是去完成一个动作:面对。
面对旧友,面对回忆,面对未完成的告别,面对曾经逃避的自己。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意义。
我打开衣柜,选了一件简单的深蓝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不过分正式,也不随意。礼物已经准备好:一本最新出版的科幻小说集,包装纸选了星空图案。
手机响起闹钟。七点。聚会是晚上六点,我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但我决定提前去附近走走,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几个地方:学校后门的小书店(不知道还在不在),老街的奶茶店(肯定不在了),河边的步道(应该还在)。
我想在见他们之前,先独自重访那些空间,完成自己的告别仪式——不是告别友谊,而是告别那个以为友谊会永远不变的自己。
然后,以新的自己,去见旧的人。
镜子已经碎了。现在,是学习与碎片共存,并欣赏每个碎片独特反光的时候。
我拿起背包,笔记本在里面。无论今天发生什么,我都会记录。
记录继续。生命的记录,梦的记录,重逢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