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番外1晨晨的星星与锁(1/2)
记录者按:本篇从晨晨的视角,记录他从七岁到十四岁期间,如何感知和应对母亲的崩溃与重建。这是一个孩子眼中的家庭地震,也是种子如何在废墟缝隙中发芽的故事。所有叙述基于晨晨的绘画、作文、以及他与寒阿姨的对话整理而成。
——寒,整理于丙午年冬
蓝色人影(7岁)
晨晨最早的记忆里,家是一栋有大窗户的房子,阳光总是很充足。爸爸很高,说话声音低沉,周末会带他去公园踢球。妈妈很漂亮,会做小熊形状的煎蛋,晚上陪他读绘本直到睡着。
但有一天,阳光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窗外的太阳还在,但家里的光变了。妈妈的眼睛总是红红的,像刚哭过。爸爸不再回家吃晚饭,周末也不再出现。妈妈开始说:“爸爸工作很忙,要去很远的地方。”
七岁的晨晨知道“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吗?不完全知道。但他知道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放学,他没有。他知道妈妈半夜会悄悄起床,在客厅里坐很久。他知道不能问太多关于爸爸的问题,因为妈妈会突然沉默,或者转过脸去。
他开始画画。
第一幅关于变化的画是在幼儿园美术课上。老师让画“我的家”。晨晨拿起蜡笔,画了妈妈和自己,然后停下笔。他觉得应该还有一个人,但那个人越来越模糊了。最后,他用蓝色蜡笔在画面边缘涂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没有脸,没有手脚,只是一团蓝色。
“这是谁呀?”老师蹲在他身边问。
晨晨摇摇头:“不知道。但应该在的。”
老师摸摸他的头,没再问。那幅画贴在教室墙上,晨晨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个蓝色人影。它像一个空缺,一个应该被填满但不知道如何填满的空间。
家里的东西开始变少。
先是爸爸的衣物不见了,妈妈说“送去干洗了”。然后书房里爸爸的电脑和文件消失了,妈妈说“爸爸工作需要”。接着,客厅里一家三口的合影被换成了晨晨和妈妈的照片。
有一天,晨晨在储藏室发现了一个纸箱,里面全是爸爸的东西:领带、手表、高尔夫球杆、几本书。他问妈妈:“这些也不要了吗?”
妈妈正在洗碗,背影僵了一下:“先放着吧。”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拿?”
妈妈没有回答。水流声继续,碗洗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晨晨第一次做了关于爸爸的梦。梦里,爸爸站在一扇门后,隔着玻璃朝他挥手,但听不见声音。晨晨想跑过去,但腿像被粘住了。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没有告诉妈妈。妈妈最近睡得很浅,眼圈总是黑的。寒阿姨(那时候晨晨还叫她“寒姐姐”)偶尔会来家里,和妈妈在阳台说话,声音很低。晨晨假装玩积木,但竖起耳朵听。他听到一些词:“抑郁”、“失眠”、“法律程序”——不懂的词,但知道是沉重的词。
寒阿姨每次来都会带小点心给他,陪他玩一会儿。有一次,她问:“晨晨最近开心吗?”
晨晨想了想:“妈妈不开心,所以我也不太开心。”
寒阿姨的眼睛突然红了,抱了抱他:“晨晨真懂事。”
懂事是什么?晨晨不太明白。但他知道要自己穿衣服、自己整理书包、吃饭不挑食、晚上自己睡觉不让妈妈陪太久——这样妈妈就能少累一点。
妈妈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她会在做饭时突然发呆,直到锅里的东西烧焦。她会重复问晨晨同一个问题:“作业写完了吗?”虽然五分钟前刚问过。她会在半夜走进晨晨房间,只是站在床边看他睡觉,然后轻轻离开。
最奇怪的是,妈妈有时会笑得很用力——嘴角上扬,但眼睛不笑。幼儿园老师说那叫“强颜欢笑”。晨晨不懂这个词,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笑容不像以前妈妈的笑容,以前的妈妈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一天晚上,晨晨被雷声惊醒。他抱着枕头去妈妈房间,发现妈妈不在床上。客厅有微弱的光,他悄悄走过去。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吊坠——淡青色的,像一滴凝固的水。她盯着吊坠,喃喃自语:“这是真的吗?还是梦?”
晨晨不敢出声。妈妈的样子让他害怕,不是怕妈妈伤害他,而是怕妈妈离他很远,远到隔着玻璃,像梦里爸爸那样。
他退回房间,从床底下拿出图画本,借着走廊的光画了一幅画: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发光的东西,周围有很多问号。他自己站在房间门口,很小,几乎看不见。
第二天,妈妈看起来正常多了,做了早餐,送他去幼儿园。但晨晨记得昨晚的画面。他把那幅画藏在了图画本最后几页。
蓝色人影又出现在新画里。
这次是学校“家庭日”活动,要画“和家人一起做的事”。晨晨画了三个小人去动物园:妈妈牵着他,他指着长颈鹿。而在画面角落,栅栏后面,是那个蓝色人影。
老师这次问了:“晨晨,这个在栅栏里的是谁?”
“做了错事的人。”晨晨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老师若有所思,在画纸背面写了评语:“孩子的画反映内心世界。建议家长关注孩子的安全感建立。”
妈妈看到评语时,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她把晨晨抱到腿上,问:“晨晨,你觉得爸爸是做了错事的人吗?”
晨晨犹豫了:“爸爸不回家,让妈妈伤心。伤心是错事吗?”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晨晨头发上:“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不完全是你爸爸的错。是大人之间发生了复杂的事。”
“那爸爸还会回来吗?”
“不会像以前那样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很轻,“但爸爸还是爱你的,记住了吗?”
晨晨点头,但他其实不太理解:如果爱,为什么不回家?如果不回家,为什么还说爱?
大人的世界有很多矛盾,像数学题里他解不开的应用题。
寒阿姨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她和妈妈在书房关上门说话,晨晨就在外面画画。他画寒阿姨和妈妈,两个大人坐在一起,周围有很多纸和本子。寒阿姨手里总是拿着笔,在写什么。
有一次,晨晨忍不住问:“寒阿姨,你在写什么?”
寒阿姨和妈妈对视一眼,然后说:“我在记录故事。”
“什么故事?”
“勇敢的故事。”寒阿姨摸摸他的头,“关于一个人如何面对困难,如何变得坚强的故事。”
“像超人吗?”
“比超人更厉害。”寒阿姨笑了,“因为超人不会害怕,但这个人会害怕,却还是选择了勇敢。”
晨晨似懂非懂。但他喜欢“勇敢的故事”这个说法。那天晚上,他画了一幅新画:一个普通人(没有披风)站在山上,周围是乌云和闪电,但那个人手里拿着一盏灯。
他给画取名《勇敢的人》,送给妈妈。
妈妈把画贴在冰箱上,每天看很多次。
搬家来得突然。
妈妈说:“我们要换一个更舒服的家。”但晨晨知道新家很小,他的房间只有以前的一半大。搬家那天,他帮忙整理自己的玩具,发现了很多爸爸以前送的礼物:遥控汽车、乐高飞船、会讲故事的小熊。
“这些要带走吗?”他问妈妈。
妈妈看着那些玩具,表情复杂:“你想带走吗?”
晨晨想了想,把遥控汽车和乐高飞船放进了纸箱,把小熊留下了。“小熊给更需要的小朋友吧。”他说。其实是他看到小熊就会想起爸爸给他讲故事的夜晚,那种回忆现在会让他胸口发闷。
新家在一栋旧楼里,邻居有个王阿姨,很和善,有时会帮忙接晨晨放学。晨晨的房间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没有阳光直射。妈妈说:“等我们有钱了,再换更好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晨晨说,因为不想让妈妈更难过。
他在新房间的第一幅画是窗外的风景:灰色的墙壁,但有一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小草。妈妈看到画时说:“晨晨,你是个天生能在缝隙里看见生命的孩子。”
晨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喜欢妈妈说话时眼睛里的光——那是很久没出现的,真正的光。
蓝色人影开始变化。
在晨晨的画里,蓝色人影不再只是在角落,有时会出现在画面中央,但总是被什么东西隔开:窗户、栅栏、门、雨幕。有一次,他甚至画了蓝色人影在河对岸,而他和妈妈在河这边,中间没有桥。
“你想过河去见这个人吗?”寒阿姨有一次看到这幅画时间。
晨晨摇头:“不想。他在对岸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过来,妈妈又会伤心。”晨晨说,然后补充,“而且我有点怕他。不是怕他伤害我,是怕他让妈妈变回不开心的样子。”
寒阿姨把这话告诉了妈妈。那天晚上,妈妈来到晨晨床边,坐了很久,只是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但晨晨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微微颤抖,像在努力忍住什么。
妈妈开始有“奇怪的时间”。
每周三晚上,妈妈会出门两个小时,说是“去上课”。但有一次晨晨在王阿姨家玩,看到妈妈走进街角一栋楼的四楼——那不是学校,门口挂着“心理咨询”的牌子。
还有,妈妈脖子上多了一个吊坠,就是那天晚上她盯着看的淡青色吊坠。她总是戴着,洗澡也不摘。晨晨问:“这是什么?”
“护身符。”妈妈说,“一个很智慧的师傅送的,保护妈妈不做噩梦。”
“妈妈做噩梦吗?”
“以前经常做,现在少了。”妈妈微笑,“因为晨晨在身边呀。”
晨晨觉得不完全是因为自己。因为妈妈开始做一些“练习”:早上会静坐十分钟,晚上会写东西,周末会去一个叫“云隐”的地方喝茶。她看起来越来越平静,但晨晨能感觉到,那种平静
有一天,他在妈妈书桌上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梦有三重,一重镜像,二重裂缝,三重真相。”
他问:“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是说,有时候我们以为真的东西,其实是镜子里的倒影。要打破镜子,才能看见真实。”
“为什么要打破镜子?镜子碎了很危险。”
“因为倒影再美,也不是真的。”妈妈蹲下来,和他平视,“晨晨,记住:宁愿要破碎的真实,也不要完美的假象。”
晨晨点头,虽然不太懂。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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