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孽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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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甜了。
归墟树把这一小片骨渣收进树干内部那尊已经睁开眼睛的人形手心里。
人形低头看着这片骨渣,把自己的光丝缠上去,轻轻拉进心脏最深处归位。
赤歉以后每吃一口槐花,归墟树里的这颗心就会替云轻蝉跳一下——不是愧疚,不是债,是甜的。
阴九幽拔出万魂幡,扛在肩上,朝洞窟外走去。
他在路过清墟真人时停下脚步,把那枚骨符从他手中轻轻取下来放在归墟树枝条上。
归墟树的根须在骨符上感应到了赤歉的血——她之前在剑冢废墟里捡苏婉卿没有啃完的碎肉时,手指被骨齿刮破了一小道口子,有一滴血正好滴在她脚下的佛骨碎渣上,渗进去和清墟真人多年前刻在骨符上的断指泪痕恰好重叠在一起。
归墟树从这枚骨符中抽走了清墟真人当年初次将赤歉从阵中抱出时,被自己未曾察觉的愧疚灼伤而落在骨缝深处的一小片发黄的旧血痂。
他把这枚已经赎回部分旧债的骨符重新放进清墟真人手心。
“她七岁的时候做什么。”
清墟真人低声说七岁。
七岁她刚筑基,话还说不清楚,把自己练功用的那根小木剑叫作“棒棒”。
她抱着棒棒在剑坪对面的山道上等我出关,雨很大她站在那块很容易摔倒的矮墙上踮着脚尖,我从洞府窗口看见她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面,她还在等。
那天是她的生日,我忘了。
后来她没提过,我也没想起来。
她从没有说过为什么半夜还冒雨站在矮墙上不走。
他把那枚骨符贴在自己心口裂隙最深处。
赤歉砍他的那一剑还在他骨腔内留着余响——那是云轻蝉说给劫种的最后遗言,她每天替他打扫洞府擦拭玉梳时都低声念他却始终没有用心听过的那些悄悄话。
他以后还能活多久不知道,但他现在开始想听了。
他把听来的那颗从赤歉嘴中扣下、被归墟树根须塞进骨符中的槐花种子——那是云轻蝉在槐花树下最后一次回头望他之前攥在左手心想着等出关之后同他分享的那枚——连同自己在洞窟角落默默种下的第一粒槐花核一起轻轻拢进掌心。
他把掌心的汗原路反压回眉侧那道被苏婉卿的魂铃碎片割破的旧疤,那是多年前她告诉他清墟剑宗的首席弟子必会嫁给掌门的那个深冬她在窗台哭喊师父不要娶她那天被他扔出门外砸中额头的那枚魂铃崩片所留下的小小伤口。
现在魂铃早已拆毁,苏婉卿跪在废墟中把自己那张无脸的面孔抠了又抠,血淌进她自己的眼睛也没有再换回他回头。
他说:“我欠剑宗七十二代弟子一块佛骨碑,欠云轻蝉的后半辈子便是偿给赤歉。从今天起剑冢重新开放,但不再埋剑。只种槐花。”
他握着骨符,站起身,朝千峰山外那片被疯天灾侵蚀出无数裂缝的荒原走去,开始在被他亲手毁成废墟的山门间,一步一步捡拾当年那些被他亲手驱逐、杀掉、献祭、遗忘的弟子们散落在各处的剑鞘残余和体骨碎片。
他要一具一具地给他们重新立碑。
赤歉在的时候他看不见,现在他自己捡。
他捡起第一枚——是云轻蝉七岁那年练功时用棒棒敲掉在矮墙上的一小片筑基木屑,雨冲了很多年也没冲走,还嵌在石缝里。
他把木屑放进口中含着,眼泪把木屑里残留的松香重新泡开。
“徒儿,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但为师还是要把当年那顿没替过的晚饭还给你的灵魂。这碗棒棒面是剑宗祖师真人口诀,你不懂。没关系,为师喂你。”他端着用那根小木剑磨成的筷子在自己流血不止的心口处搅了搅,把那汪早已凝成胶冻的旧悔搅开,对着矮墙下那片她曾经不知多少个日夜忐忑跪在雨里瑟缩等待的位置低声道:“棒棒给你,面给你。为师以后不过生辰,只替你收棒棒。”
骨魔童姥抱着一捧刚从洞窟外捡回来的槐花,跟在清墟真人身后帮他把被剑气震倒在乱石堆中已枯毁的矮墙重新垒正。
当年那个七岁女孩踮脚在矮墙上等师父时,脚丫碰到最高的石棱还差一点够不着——她在石棱面用碎砖屑刻了个小小的字:“蝉”。
骨魔童姥低头把手上那捧还没来得及送进剑冢的槐花分了一朵放在蝉字旁边。
她把封魂盒打开将一颗骨鼠当年从血魂界废墟里衔出来一直无人认领的旧魂钉放在槐花上,这枚魂钉正是云轻蝉被钉上佛骨碑九根锁魂钉中的最后一枚——苏婉卿在催促师尊加快阵速时将钉贯穿她脊椎最深处那一节骨缝后偷偷松开的钉尾,骨鼠趁风沙掩过虫茧边捡把它当成根香喷喷的骨棒切半藏在盒底直到现在拿出来。
她说这枚魂钉是云轻蝉还欠赤歉最后一条未能告别的湿淋淋的尾指,等她以后回来接走。
清墟真人双手承接那朵槐花把魂钉递给阴九幽手中已贯穿佛骨冤碑核心的归墟树根枝。
归墟树将魂钉嵌入树干深处那枚从劫种体内剥离下来的黑鳞鳞心纹路中央,恰好封在赤歉第一次睁眼之前隔着卵囊终于被吸收干净的、云轻蝉留给它的最后一句遗言
他把碑洗干净重新立在剑冢最底层那口已经干涸了许久的古井边。
当年他师父说井不可干,此井是剑宗代代首席磨剑所用的井。
云轻蝉筑基刚满七岁时被他牵着手带到井边说,“蝉儿,以后每天练剑后,来这里洗剑。洗剑不是洗铁,是洗心。”今天井干了。
他把井底最深处那片裂缝里尚存的一捧早已结冻为冰的旧井水用自己胸口渗出的血温热后,端给那棵刚种下的槐花苗。
他跪在井边对着已长眠于碑中的那名字说道:“师父把井还给你了。”
阴九幽离开千峰山,沿着裂隙边缘往外走。
归墟树的芽苞在被赤歉的鳞片划破时吸收了她的记忆。
此刻人形心脏深处正把云轻蝉留给赤歉的那最后一个念头重新还原成可以触碰的模样。
那是一小块很甜很甜的槐花糕,用面粉揉碎了和槐花混在一起再加水上锅隔水炖熟,糕面还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岁女孩用小木剑尖刻的“娘”字。
云轻蝉最后一次做槐花糕是在九厄种魂阵阵眼被完全激活的前一夜。
她跪在自己洞府里,用被魂钉穿透的腕骨费力地把面粉和槐花揉在一起,她问劫种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她最后没来得及把这一笼槐花糕蒸熟,苏婉卿就推开了门。
她把半成品藏在袖中,在阵上四十九天里用仅存不清醒的意识反复默诵着这份残缺的配方。
现在归墟树替她把糕蒸好了。
人形用自己的光丝把半块槐花糕碾碎散进心脏最深处,让它一直暖着不凉。
糕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娘”字还保持着多年前第一次做槐花糕时的模样,上面还有一枚很小的手印——那是云轻蝉很小的时候,和她母亲一起揉面粉时留下的。
她把整锅糕都压在自己后背的旧伤口上,娘曾经说过等这些伤疤不再痒了就说明夏天要来了。
她一直都信。
人形对着那枚小手印把归墟树新长出的嫩叶轻轻覆在上面,盖好锅盖,用光丝把灶火烧旺,然后退后一步垂下眼睛,为这份迟到了不知多久的槐花糕安静地等着。
灶台上还有云轻蝉留给赤歉的半张便条,便条底下压着她许多年前被清墟真人收为弟子那晚从娘亲唯一留下的围裙上偷偷剪下的一小片布角。
她长大后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想家,但她把娘的布角一直带在身边。
那时候年年过节清墟真人都会在剑冢上点燃祈福灯为死去的前辈们安魂。
她站在一边提着灯,看着他把灯逐个摆成祈福阵,在心里偷偷也给娘点了一盏——就藏在围裙下那块永远沾着面粉的布角里头。
归墟树在心里把这盏团圆灯重新点亮。
她把槐花糕端上桌,把娘留给女儿的那块围裙布角轻轻盖在她生前常坐的蒲团最上沿。
她说娘,姐姐摘了好多好多槐花,我们好久没一起揉糕了。
你坐在那里就好,我来做。
阴九幽扛着幡走在最后。
归墟树里的槐花糕还热着,香气从幡面深处渗出来,混着裂隙边缘的脓浆腥味,被山风一路吹散,落进行将枯槁的群山深处。
不久之后,苦雨就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