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墨无天·以苍生为薪(2/2)
阴九幽沉默。
然后——
他摸着肚子:
“他们不在梦里。”
“他们在这儿。”
“在肚子里。”
“在心口。”
“在——”
他笑了:
“陪着我。”
“所以不用梦。”
“想见谁,随时见。”
墨无天愣住了。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里,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问:
“他们……愿意陪着你?”
阴九幽点点头:
“愿意。”
“因为他们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太久了。”
“进来,有人陪。”
“就不一个人了。”
墨无天沉默。
他看着那道光。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墨无天点点头:
“想。”
“太想了。”
“一个人,太久了。”
“久到——”
他笑了:
“只能用他们的痛苦,填自己。”
阴九幽问:
“那你杀的那些人呢?”
“他们怎么办?”
墨无天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在这儿。”
“我杀他们,他们也在这儿。”
“跪着。”
“等着。”
“等我——”
他看着阴九幽:
“回头。”
阴九幽看着那些人。
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也在看他。
眼睛里,有泪。
有恨。
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问:
“你们……愿意让他进去吗?”
那些人沉默。
很久。
很久。
然后——
那个老者,忽然睁开眼睛。
他没死。
或者说,他死了,但魂还在。
他看着墨无天。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愿意。”他说:
“为师愿意。”
墨无天愣住了。
老者说:
“你杀我,我不恨你。”
“因为我知道,你比我苦。”
“你空了一辈子。”
“我填了三百年,没填满。”
“现在——”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那里有人填。”
“让他去吧。”
墨无天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流。
流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像个孩子。
他跪下来。
跪在老者面前。
磕了三个头。
“师尊,”他说:
“弟子不孝。”
老者摇摇头:
“去。”
“好好活着。”
“替为师——”
他笑了:
“看看里面什么样。”
墨无天站起来。
走到阴九幽面前。
看着他。
“我叫墨无天。”他说:
“记住了吗?”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墨无天笑了。
阴九幽张开嘴。
墨无天化作一团光。
灰白的。
空的。
冷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陈九旁边。
陈九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墨无天点点头:
“新来的。”
陈九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墨无天坐下来。
靠着陈九。
靠着哭丧人。
靠着屠苏。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家。
那时候,他也有师尊。
后来——
他亲手杀了师尊。
他以为杀了就没了。
原来——
还在。
在这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这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来一个人。
老者。
他的师尊。
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笑了。
“徒儿。”
墨无天愣住了。
“师尊……您怎么……”
老者说:
“我也进来了。”
“在你进来之前。”
墨无天问:
“您……不恨我?”
老者摇摇头:
“不恨。”
“因为——”
他指着那三团火:
“这里,没有恨。”
“只有——”
他笑了:
“陪着。”
墨无天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抱住老者。
抱得紧紧的。
像是永远不想再分开。
老者也在抱他。
抱得紧紧的。
像是——
从来没分开过。
---
外面,阴九幽站在广场上。
那些跪着的人,还在。
一百三十七个。
全是墨无天杀过的。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在看他。
他问:
“你们想进去吗?”
那些人齐声说:
“想。”
阴九幽张开嘴。
一百三十七个人,化作一百三十七道光。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些光,进了肚子。
落在墨无天旁边。
墨无天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
都是他杀过的人。
都是他记得名字、记得生辰、记得死前眼神的人。
他们也在看他。
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曾经被他用锁魂针钉死的女子,走过来。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她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脸。
“别哭了。”她说:
“都过去了。”
墨无天愣住了。
她继续说:
“你杀我的时候,我很疼。”
“但后来,不疼了。”
“因为——”
她笑了:
“有人陪。”
墨无天问:
“谁?”
她指着那三团火:
“她们。”
“还有这十五万万人。”
“都在。”
“都陪着。”
“所以——”
她看着墨无天:
“不疼了。”
墨无天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着这些人。
这些——
他亲手杀过的人。
他们却在安慰他。
他们却在——
陪着他。
他问:
“你们……真的不恨我吗?”
那些人齐声说:
“不恨。”
那个被他炼成夜壶的修士,走过来说:
“你把我炼成夜壶,我恨了三百年。”
“但进来之后,我不恨了。”
“因为——”
他笑了:
“这里,没有夜壶。”
“只有人。”
“只有——”
他看着墨无天:
“陪着我的人。”
墨无天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杀了很多人。
那只手,做了很多恶。
但现在,那只手,被很多人握着。
暖的。
软的。
像——
从来没做过恶。
他抬起头。
看着这些人。
看着那三团火。
看着那十五万万人。
他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阴九幽站在广场上。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
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跪位:
“跟他杀的那些人一样。”
那些跪位,空了。
但那些人的魂,都在肚子里。
在墨无天旁边。
在——
陪着他。
阴九幽转过身。
往山下走。
走到山门口。
那块断成两截的牌匾,还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
“天剑宗”三个字,已经被血浸透了。
但字的笔画,还在。
还在——
发光。
他蹲下来。
摸着那些字。
那些字,在他手心里,暖暖的。
像——
有人在里面。
他问:
“你们……想进去吗?”
那些字,忽然亮了。
更亮了。
亮得像——
在点头。
阴九幽张开嘴。
那块牌匾,化作一团光。
白的。
亮的。
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墨无天旁边。
墨无天看着那块牌匾。
那是他入门第一天,跪过的地方。
那是他喊第一声“师尊”的地方。
那是他——
曾经有家的地方。
现在,家在这里。
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抱着那块牌匾。
像抱着——
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