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净土之下·林青的执念(2/2)
“从老子肚子里出去。”
“去投胎。”
“去轮回。”
“去——”
他顿了顿:
“重新活。”
林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心疼。
“师弟,”她说:
“我出不去。”
阴九幽问:
“为什么?”
林青说:
“因为——”
她指着那块布:
“这布,还没织完。”
“等织完了,我才能出去。”
阴九幽问:
“什么时候织完?”
林青说:
“等你不再吃人的时候。”
阴九幽沉默。
林青继续说:
“你每吃一个人,我这里就多一根线。”
“你吃的人越多,这布就越长。”
“你不停,这布就永远织不完。”
“我——”
她笑了:
“就永远出不去。”
阴九幽站在那里。
看着那块布。
看着那些绣在上面的人。
看着林青——
那个永远在织布的背影。
他问:
“你想让老子停吗?”
林青摇摇头:
“不想。”
“你停不停,是你的事。”
“我织不织,是我的事。”
“你吃你的。”
“我织我的。”
“反正——”
她看着他:
“我在这儿,你心里就有个地方,是暖的。”
阴九幽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好像真的有一点点暖。
和那串佛珠的暖,一样。
很小。
像火苗。
他问:
“那个暖,是你?”
林青点点头:
“对。”
“是我。”
“也是那个和尚。”
“也是所有——”
她看着那块布:
“被你吃了,却不恨你的人。”
阴九幽问:
“还有谁不恨老子?”
林青说:
“很多。”
“龙源不恨你。”
“弑神不恨你。”
“凤华不恨你。”
“那个转世四十九次的和尚,更不恨你。”
“他们跟你一样,都是空的。”
“空的遇到空的——”
她笑了:
“有什么好恨的?”
阴九幽沉默。
林青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没躲。
她伸出手。
摸在他脸上。
那只手,粗糙的。
温热的。
带着织布机上的木屑味。
她摸着他的脸,说:
“瘦了。”
“比当年还瘦。”
“你吃了那么多,怎么还这么瘦?”
阴九幽说:
“因为吃下去的都是空。”
“空的,不顶饿。”
林青点点头:
“对。”
“空的,不顶饿。”
“所以你要一直吃。”
“一直吃,一直吃。”
“吃到——”
她看着他:
“把我也吃了。”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不是已经被吃了吗?”
林青摇摇头:
“那只是肉身。”
“我的执念,还在。”
“你的执念,也在。”
“你什么时候把这份执念吃了,我什么时候——”
她笑了:
“真的死。”
阴九幽看着她:
“你想让老子吃了你?”
林青说:
“想。”
“也不想。”
阴九幽问:
“怎么说?”
林青说:
“想,是因为吃了,你就解脱了。”
“你心里那个空,就真的空了。”
“没有暖,没有冷,什么都没有。”
“那才是你想要的,对吧?”
阴九幽没说话。
林青继续说:
“不想,是因为——”
她看着他:
“吃了,你就真的一个人了。”
“连这点暖,都没了。”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
他开口:
“老子本来就是一个人。”
林青摇摇头:
“不是。”
“你一直不是一个人。”
“你肚子里,有这么多人。”
“你心里,有我这个执念。”
“你手腕上,有那个和尚的佛珠。”
“你身上,有那件灰袍。”
“你怎么是一个人?”
阴九幽低头看自己。
灰袍。
佛珠。
肚子里的无数人。
心里那点暖。
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林青也愣了。
“你说得对。”他说:
“老子不是一个人。”
“老子是——”
他顿了顿:
“一堆人。”
林青笑了:
“对。”
“一堆人。”
“一堆空的人。”
“凑在一起,就不空了。”
阴九幽看着她:
“那老子不吃你了。”
林青问:
“为什么?”
阴九幽说:
“因为——”
他看着那块布:
“你的布,还没织完。”
林青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暖。
那么——
像当年一样。
“好。”她说:
“那我继续织。”
“织到——”
她看着阴九幽:
“你不再吃人的那天。”
阴九幽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
看着那个站在织布机前的女人。
看着那张——
永远在笑的脸。
他问:
“你叫什么来着?”
林青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林青。”
“你师姐。”
“那个——”
她顿了顿:
“第一个摸你脸的人。”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他推开门。
走出去。
---
门外,夜魅和老人等着。
厉无伤站在一旁,红眼睛看着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关上的时候,门上的匾晃了一下。
“净土”两个字,裂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
暖的。
淡淡的金色。
夜魅问:
“里面是谁?”
阴九幽说:
“一个织布的。”
夜魅问:
“织什么?”
阴九幽说:
“织老子吃过的人。”
夜魅沉默。
老人看着他:
“你见到她了?”
阴九幽点点头:
“见到了。”
老人问:
“吃了?”
阴九幽摇摇头:
“没吃。”
老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阴九幽想了想:
“因为——”
他看着自己心口:
“她的布,还没织完。”
老人没再问。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扇门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
消失在灰雾里。
只有门缝里那道光,还在。
暖的。
淡淡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阴九幽走着走着,突然停下。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那点暖还在。
比之前大了一点。
像火苗,变成了火种。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原来,”他说:
“老子心里,还有这东西。”
夜魅问:
“什么东西?”
阴九幽说:
“暖。”
夜魅愣了一下:
“暖?”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暖。”
“以前没有的。”
“现在——”
他看着前方:
“有了。”
他继续往前走。
手腕上,那串佛珠在晃。
那些名字,在晃。
那个和尚的笑,在晃。
心里那点暖,也在晃。
晃得他——
好像没那么空了。
好像——
有点饱。
但只是一点。
一点点。
他知道,这点饱,很快就会消失。
然后他会更饿。
但他不在乎。
因为——
心里有东西了。
有东西,就不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暖。
哪怕只是一串佛珠。
哪怕只是一个永远在织布的女人。
有,总比没有好。
他走着走着,突然问:
“那个把老子生出来的东西——”
“它吃人吗?”
老人想了想:
“吃。”
“它什么都吃。”
“连自己都吃。”
阴九幽问:
“那它吃完自己,还剩什么?”
老人说:
“剩——”
他顿了顿:
“饿。”
“永远的饿。”
“没有东西可吃的饿。”
“只能——”
他看着阴九幽:
“再把自己生出来。”
阴九幽沉默。
然后——
他笑了。
“懂了。”他说:
“老子就是它生出来的。”
“它吃完自己,剩下饿。”
“饿,就生了老子。”
“老子吃人,它吃老子。”
“吃完老子,它又剩饿。”
“饿,又生新的。”
“永远——”
他看着前方无尽的灰:
“轮回。”
老人点点头:
“对。”
“这就是你的命。”
阴九幽笑了:
“命?”
“老子从来不信命。”
他看着手腕上的佛珠:
“有这些东西在,老子就不信命。”
他往前走。
越走越快。
越走越远。
身后,那点暖还在。
心里,那点暖也在。
灰蒙蒙的天底下,四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
消失在雾里。
只有那串佛珠的声音,还在响。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敲钟。
一直敲。
一直敲。
敲到——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