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命格之赎·七窍佛心(1/2)
茧破了。
不是裂开。
是化开。
像雪遇春阳,一点点消融。
那些根须,那些缠着两个人的因果,在最后一刻突然松了劲,变成一缕缕灰白的烟,往天上飘。
烟里,有脸。
无数张脸。
都在笑。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解脱。
阴九幽站在原地。
身上,那些被根须钻出来的洞,正在自己愈合。肉芽从洞底长出来,一根一根,把洞口填满。填满的地方,没有疤。
像从来没受过伤。
夜魅站在他旁边。
她的手腕上,还有一道红印,那是根须钻进去的地方。红印里,有东西在动。
她低头看。
那些东西,是字。
善。
恶。
是。
非。
对。
错。
黑。
白。
一个接一个,从她皮肉下钻出来,爬回阴九幽身上那件灰袍。
爬回去的时候,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经络图。
又像——
因果线。
她看着那些纹路,笑了。
“它们给我留了东西。”她说。
阴九幽看她:
“什么东西?”
夜魅抬起手腕,对着光。
光里,那些纹路在发光。
淡淡的金色。
金里带红。
红得像——
血。
“不知道。”她说:
“但感觉——”
她顿了顿:
“以后能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老人走过来,盯着她的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因果眼。”他说:
“万中无一的东西。”
“能看到一个人身上的因果线,能看到他欠谁的,谁欠他的。”
他看着夜魅:
“你赚了。”
夜魅眨眨眼:
“能看见你的吗?”
老人点点头:
“能。”
夜魅看着老人。
看着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你身上,”她说:
“什么都没有。”
老人笑了:
“对。”
“什么都没有。”
“因为本座把自己的因果,全吃了。”
夜魅又看厉无伤。
厉无伤身上,也什么都没有。
空的。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又看阴九幽。
阴九幽身上——
她愣住了。
阴九幽身上,全是线。
密密麻麻。
层层叠叠。
从天上垂下来,从地下钻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些线,缠在他身上。
缠得紧紧的。
缠得——
像茧。
比刚才那个因果的茧,还密。
她数不清有多少根。
只能看见,那些线的另一头,消失在无尽的虚空里。
有的,通向天上。
有的,通向地下。
有的,通向——
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问:
“这些是什么?”
阴九幽低头看自己。
他看不见那些线。
但他知道是什么。
“都是老子吃过的人。”他说:
“吃完了,线还在。”
夜魅问:
“线是什么?”
阴九幽想了想:
“应该是——”
他顿了顿:
“他们还欠老子的。”
“或者——”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
“老子欠他们的。”
夜魅沉默了。
她知道,那些线,多半是后者。
吃了人家,总归是欠的。
哪怕人家是空,他也是空,空吃空,也是欠。
因为——
人家没了,他还在。
这就是欠。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些因果线,缠在阴九幽身上,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无数条蛇在爬。
爬了一炷香功夫。
前方,出现一座城。
城不大。
城墙是青砖的,上面爬满了藤蔓。藤蔓开着花,白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开得热闹。
城门开着。
门里,有人在走。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修士、凡人。
都像没事人一样,走来走去。
夜魅皱眉:
“这是哪儿?”
没人回答她。
因为没人知道。
阴九幽看着那座城。
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看着那些——
像活着一样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进去看看。”他说。
他迈步,往城门走。
那些因果线,拖在地上,跟着他。
沙沙沙。
沙沙沙。
城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
白头发白胡子白眉毛,连眼睫毛都是白的。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
手里,拿着一个算盘。
那算盘,不是木头做的。
是骨头。
一颗一颗,都是指骨。
串在一起。
老人的手指,在算盘上拨。
噼啪。
噼啪。
噼啪。
每拨一下,算盘上的珠子就动一下。
珠子动的时候,城里的某个人,就抖一下。
阴九幽走到他面前。
老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星星。
亮得像——
看透了世间一切。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来了?”他说。
阴九幽点点头:
“来了。”
老人说:
“等你很久了。”
阴九幽问:
“等老子干什么?”
老人说:
“等你来——”
他顿了顿:
“还债。”
阴九幽眉头一挑:
“还债?”
老人点点头:
“对。”
“还债。”
“你欠的债,太多了。”
他指着阴九幽身上那些因果线:
“你看看这些。”
“每一根,都是一笔债。”
“有的,是命债。”
“有的,是情债。”
“有的,是因果债。”
“有的——”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
“是根本说不清的债。”
阴九幽低头看自己。
他看不见那些线。
但他知道,老人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心里,突然有点沉。
不是沉。
是——
有东西压着。
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抬起头:
“怎么还?”
老人说:
“进城。”
“城里有一个人。”
“他替你还。”
阴九幽愣了一下:
“替老子还?”
老人点点头:
“对。”
“他生来,就是替人还债的。”
“替天还债,替地还债,替苍生还债。”
“替——”
他看着阴九幽:
“你这种,欠了一屁股债的人,还债。”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还有这种人?”
老人也笑了:
“有。”
“这世上,什么人都有。”
“有专门欠债的,就有专门还债的。”
“有专门偷命的,就有专门送命的。”
“有专门作恶的,就有专门——”
他顿了顿:
“替恶还债的。”
阴九幽迈步,走进城。
---
城里,很普通。
普通的街道,普通的房子,普通的人。
但仔细看,又不普通。
那些走来走去的人,脚底下,都拖着线。
红的。
黑的。
白的。
灰的。
各种颜色的线。
有的线很粗,像绳子。
有的线很细,像头发。
有的线拖在地上,磨得都快断了。
有的线缠在身上,缠得紧紧的,勒进肉里。
那些人走着走着,线就跟着动。
动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就会露出表情。
有的笑。
有的哭。
有的皱眉。
有的叹气。
夜魅看着那些人,问老人:
“他们怎么了?”
老人说:
“他们在还债。”
“每一根线,都是一笔债。”
“线粗的,债重。”
“线细的,债轻。”
“线缠得紧的,债快还完了。”
“线拖在地上磨的,债还早着呢。”
夜魅看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上的线,缠得紧紧的,都快勒进骨头里了。但他的脸上,却在笑。
笑得很轻。
很淡。
很——
满足。
她问:
“他为什么笑?”
老人说:
“因为他快还完了。”
“还完了,就解脱了。”
夜魅又看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上的线,拖在地上,拖了十几丈长。她走得很慢,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
但她也在笑。
笑得更轻。
更淡。
更——
满足。
老人说:
“她的债重,但她在还。”
“只要在还,就还有希望。”
“那些——”
他指着角落里蹲着的人:
“那些不还的,才是真的惨。”
夜魅看过去。
角落里,蹲着几个人。
他们身上,也缠着线。
但那线,已经断了。
断口处,在往外冒黑烟。
那些人,脸色灰白,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像死了。
又像——
比死还惨。
老人说:
“他们不还债。”
“债断了。”
“断了之后,他们就成了活死人。”
“活,是活着。”
“死,是死了。”
“不死不活,在中间吊着。”
“永远吊着。”
夜魅收回目光。
她不想看了。
阴九幽往前走。
那些因果线拖在地上,沙沙响。
路过那些还债的人时,那些人都会停下,看着他。
看着那些线。
看着那些——
密密麻麻,缠在他身上的线。
他们的眼睛里,有羡慕。
有同情。
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阴九幽不管他们。
只是走。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庙。
很小的庙。
一间屋子那么大。
庙门开着。
门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和尚。
光着头。
穿着破旧的袈裟。
赤着脚。
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佛珠,是木头的。
很普通的木头。
每一颗,都磨得发亮。
那和尚抬起头。
那张脸,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
眉清目秀。
眼睛里,全是慈悲。
那种慈悲,不是装出来的。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是——
真的。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温和。
那么干净。
那么——
让人想跪下来,喊一声佛。
“施主,”他说:
“你来了。”
阴九幽点点头:
“老子来了。”
和尚说:
“贫僧等你很久了。”
阴九幽问:
“等老子干什么?”
和尚说:
“等你来——”
他顿了顿:
“让贫僧替你还债。”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替老子还?”
和尚点点头:
“对。”
“贫僧生来,就是替人还债的。”
“贫僧这一世,已经替三百七十万人还过债了。”
他看着阴九幽身上那些线:
“施主身上的债,是最多的。”
“贫僧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债。”
阴九幽问:
“你还得了吗?”
和尚笑了:
“不知道。”
“但贫僧试试。”
他站起来。
走到阴九幽面前。
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
很瘦。
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手,抓住一根线。
那根线,是红的。
红得像血。
和尚抓住那根线,轻轻一拉。
线,动了。
但没断。
和尚又拉。
线,又动了。
还是没断。
和尚再拉。
这一次,线松了一点。
松开的那个地方,出现一个名字。
“龙源”。
和尚看着那个名字,笑了:
“原来是这位施主。”
“他欠你的,还是你欠他的?”
阴九幽想了想:
“老子欠他的。”
和尚点点头:
“那贫僧替你还。”
他闭上眼。
嘴里开始念经。
念的什么,阴九幽听不懂。
但那经声,很轻。
很柔。
很——
温暖。
念着念着,那根红线,开始变淡。
越来越淡。
越来越淡。
最后——
消失了。
和尚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着阴九幽:
“还了一根。”
“还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
阴九幽看着他:
“你念的是什么?”
和尚说:
“往生咒。”
“度亡魂的。”
“但贫僧念的,不是度亡魂。”
“是度——”
他顿了顿:
“债。”
阴九幽问:
“怎么度?”
和尚说:
“把债,念到自己身上来。”
“这线,是连接施主和龙源施主的。”
“贫僧念经,把线转到自己身上。”
“龙源施主欠的,或者施主欠他的,都归贫僧。”
“这样,线就断了。”
“断了,债就还了。”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问:
“那你自己,不就多了债?”
和尚笑了:
“对。”
“但贫僧不怕。”
“贫僧生来,就是背债的。”
“背得越多,贫僧越——”
他想了想:
“高兴。”
阴九幽看着他:
“你疯了?”
和尚摇摇头:
“没疯。”
“贫僧清醒得很。”
“贫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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