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天道为炉·众生为食(1/2)
阴九幽从那座饿鬼村庄走出来,肚子鼓得像一座小山。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沉重。
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里,渗出血水。
黑红的。
黏稠的。
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他走了很久。
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清清的。
亮亮的。
映着月亮。
他蹲下来。
捧起水。
喝了一口。
凉的。
甜的。
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
他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又一口。
喝够了。
他站起来。
看着河面。
河面上,映着他的脸。
那张普通的脸上,沾满了血。
血已经干了。
结成一块一块的黑痂。
他看着那张脸。
看了好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轻轻的。
淡淡的。
让人——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伸出手。
捧起水。
洗脸。
洗了一遍。
又洗一遍。
再洗一遍。
洗了三遍。
脸上的血痂,洗掉了。
露出
还是那张普通的脸。
还是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他洗完脸。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也全是血。
指甲缝里,塞满了肉末。
红的。
白的。
黄的。
他蹲下来。
把手伸进河里。
洗。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
指甲缝里,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抠。
抠出来的肉末,漂在河面上。
被水冲走。
冲走之前,他盯着那些肉末看了很久。
那是那孩子的肉。
那个想尝尝自己的孩子。
他舔了舔嘴唇。
还想吃。
但已经咽下去了。
他站起来。
继续走。
---
走了没多久。
前方,突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不是月光。
不是星光。
是一种——
说不出的光。
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像无数盏灯,同时点亮。
像——
天,裂开了。
阴九幽停下脚步。
抬头看。
天,真的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东边拉到西边。
裂缝里,流出来的不是血。
是光。
五颜六色的光。
红的。
紫的。
金的。
银的。
那些光,照在地上。
地上的草,开始疯长。
枯死的树,开始发芽。
腐烂的尸体,开始——
动。
阴九幽低头,看着脚边一具尸体。
那是个女人。
死了很久了。
脸已经烂了。
露出骨头。
但此刻——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烂掉的眼睛,看着他。
嘴,张开了。
那张没有嘴唇的嘴,发出声音:
“饿……”
阴九幽看着她。
看着那双烂掉的眼睛。
看着那张没有嘴唇的嘴。
听着那个——
从腐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你也饿?”
他问。
那具尸体,点点头。
脖子一动,骨头咔嚓响。
“饿……”
她又说了一遍。
阴九幽点点头:
“好。”
“一起饿。”
他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具尸体,也爬起来了。
跟在后面。
一步一步。
拖着烂掉的腿。
骨头磨着地。
咔嚓。
咔嚓。
咔嚓。
走着走着,越来越多。
路边的尸体,一具一具爬起来。
有的没了头。
有的没了胳膊。
有的肚子破着,肠子拖在地上。
有的只剩半边身子,用仅剩的手爬着。
他们跟在阴九幽后面。
跟着那道裂缝的方向。
跟着那光。
走着。
爬着。
拖着。
密密麻麻。
一眼望不到头。
阴九幽走在最前面。
没有回头。
只是走。
走了很久。
前方,出现一座山。
山很高。
高得看不见顶。
山顶上,有光。
那道裂缝的光,就是从山顶发出来的。
山脚下,站满了人。
不。
不是人。
是——
什么都有。
有人。
有妖。
有魔。
有鬼。
有怪。
有——
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密密麻麻。
挤在山脚下。
仰着头。
看着山顶。
看着那光。
眼睛里,全是——
渴望。
阴九幽走过去。
那些人,那些东西,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过去。
走到山脚下。
抬起头。
看着那座山。
山很陡。
很滑。
没有路。
但他看见,山壁上,刻满了字。
一个一个。
密密麻麻。
从山脚,刻到山顶。
那些字,在发光。
和天上的光一样。
他盯着最近的一行字。
那行字写着:
“入此山者,可得一切。”
“舍此身者,可得永生。”
再
“食此身者,可得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一切?”
“永生?”
“道?”
他喃喃:
“老子只要——”
他顿了顿:
“饿。”
他迈步,向山上走去。
---
山很陡。
很滑。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进山壁里。
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里,渗出水。
不是水。
是血。
山的血。
他走了一会儿。
突然停下。
山壁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此地葬母。”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
洞不大。
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洞里,躺着一具骸骨。
骸骨很小。
蜷缩着。
像个婴儿。
他看着那具骸骨。
看了好久。
然后——
他伸出手。
把骸骨拿出来。
那骸骨,很轻。
一碰就散。
散成一堆粉末。
粉末里,有一块玉。
青色的。
圆圆的。
上面刻着一个字:
“母”。
他拿起那块玉。
看了很久。
然后——
放进嘴里。
嚼。
脆的。
没什么味道。
他咽下去。
继续往上走。
---
走了没多久。
又一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
“此地葬父”。
洞里躺着一具骸骨。
大一些。
骨骼粗壮。
他看着那具骸骨。
看了好久。
然后——
伸手拿出来。
同样散成粉末。
粉末里,也有一块玉。
青色的。
方方的。
上面刻着:
“父”。
他拿起那块玉。
看了很久。
然后——
放进嘴里。
嚼。
硬的。
有点涩。
他咽下去。
继续往上走。
---
葬子。
葬女。
葬妻。
葬夫。
葬兄。
葬弟。
葬姐。
葬妹。
葬师。
葬徒。
葬友。
葬敌。
葬恩人。
葬仇人。
葬见过的人。
葬没见过的人。
葬认识的人。
葬不认识的人。
葬——
一个一个。
一块一块石头。
一个一个小洞。
一具一具骸骨。
一块一块玉。
他全部拿出来。
全部嚼碎。
全部咽下去。
走到半山腰。
他停下来。
抬头看。
山上,还有无数个洞。
无数具骸骨。
无数块玉。
密密麻麻。
一直延伸到山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已经平了。
那些被吃下去的东西,消失了。
不是消化了。
是——
变成了别的。
他说不清。
只是感觉,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在长。
在——
活过来。
他伸出手,按着肚子。
感受着那些东西。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
他说:
“你们也想出来?”
肚子里的东西,没有回答。
但他在动。
在翻滚。
在——
想要。
他点点头:
“好。”
“等到了山顶。”
“让你们出来。”
他继续往上走。
---
越往上,洞越密。
越往上,骸骨越多。
越往上,玉越亮。
走到山顶的时候,他的肚子又鼓起来了。
鼓得比之前更大。
大到——
走路都困难。
他站在山顶。
山顶,是一块平地。
很大。
方圆百丈。
平地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口锅。
一口巨大的锅。
锅,是石头做的。
黑漆漆的。
锅底下,烧着火。
火,是无色的。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温度。
锅里,煮着东西。
咕嘟咕嘟。
冒着泡。
泡破了,飘出一股香味。
那香味——
他吸了吸鼻子。
是肉的香味。
但又不是普通的肉。
是——
说不出的香。
香得人直流口水。
香得人——
恨不得跳进锅里。
锅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者。
白发白须。
穿着白色的袍子。
手里拿着一把勺子。
正在锅里搅着。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搅得很慢。
很认真。
像在熬一锅很重要的汤。
阴九幽走过去。
站在锅边。
低头看锅里。
锅里,煮着——
什么都有。
有手。
有脚。
有头。
有身子。
有肠子。
有心。
有肝。
有肺。
有肾。
有眼珠。
有耳朵。
有鼻子。
有舌头。
有——
密密麻麻。
满满一锅。
在汤里翻滚。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
笑了。
笑得那么慈祥。
那么温和。
那么——
让人想亲近。
“来了?”
他说:
“等你很久了。”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
看着那双温和的眼。
看着那——
手里搅着的勺子。
“你是谁?”
他问。
老者笑了:
“老夫?”
“老夫是——”
他顿了顿:
“这口锅的看守。”
“也是——”
他指了指天上那道裂缝:
“那道缝的补天者。”
阴九幽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
光还在流。
他问:
“那道缝,是你撕开的?”
老者摇摇头:
“不是。”
“是饿撕开的。”
阴九幽眉头一挑:
“饿?”
老者点点头:
“饿。”
“这世上,最古老的东西。”
“比天还老。”
“比地还老。”
“比——”
他看着阴九幽:
“你肚子里那些东西,还老。”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问:
“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老者笑了:
“众生。”
“从古至今,所有活过的东西。”
“他们的肉。”
“他们的骨。”
“他们的魂。”
“都在这一锅里。”
阴九幽看着那锅。
看着那些翻滚的手脚头颅。
看着那些沉浮的肠子心肺。
闻着那股香味。
好久。
然后——
他问:
“能吃吗?”
老者笑了:
“能。”
“但——”
他顿了顿:
“得先交一样东西。”
阴九幽盯着他:
“什么东西?”
老者指着他的心口:
“你的饿。”
阴九幽一愣:
“我的饿?”
老者点点头:
“对。”
“你的饿。”
“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在你心里的饿。”
“让你吞了一切的那个饿。”
“把它交给老夫——”
他指着那锅:
“这锅里的,全是你的。”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狰狞。
笑得恶毒。
笑得——
疯狂。
“老子的饿?”
他说:
“老子的饿,就是老子。”
“没了饿,老子还是老子吗?”
老者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后——
他也笑了。
笑得那么慈祥。
那么温和。
那么——
意味深长。
“你还是你。”
他说:
“只是——”
“不再饿了。”
阴九幽盯着他:
“不再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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