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于圣诞前夜、回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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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比半年前熟练太多了。鸡肉炒到变色,包菜丝倒进去,锅铲翻动,菜丝在热油里迅速变软。
她拿起酱油瓶,在锅铲里倒了一点,确认颜色是对的,然后沿着锅边淋进去。又捏了一小撮盐,均匀撒进去。翻炒,关火。
柒月看着那盘照烧鸡肉。酱油的量刚好,糖色上得漂亮,鸡肉边缘微微焦黄,包菜没有炒过头,还保持着脆生的口感。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了。”他说。
祥子把菜盛进盘子里,放到了等在一边的柒月手上,然后拿着锅铲,双手叉腰,有些得意地说:
“我练了很久。”
柒月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盛米饭。电饭煲打开,米香混着蒸汽涌出来。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豆腐,我做了一个味噌汤。可能稍微咸了一点,酱油放多了。”她把汤端上来,在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柒月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照烧酱的甜咸比例刚好,鸡肉嫩而不柴,包菜还带着一点点焦香,是他能够接受的火候。
顺带一提,柒月想说:“这才是真正的美味。”
他在伦敦过的这半年,真的相当疑惑伦敦人到底是怎么靠着这贫瘠的饮食文化活到现在的。
他又喝了一口味噌汤——咸淡刚好,豆腐切得比半年前整齐得多,葱花也切得细碎均匀。
“好吃。”他说。
祥子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会想听我在大学的食堂都能吃到什么东西的,真的,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像是有一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松了半圈。
接下来的晚餐在安静中进行。没有人提乐队,没有人提清告,没有人提那些悬而未决的事。
他们只是面对面对坐着,吃着祥子亲手做的饭。窗外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吃完,祥子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柒月说。
“你刚下飞机——”
“我来洗。”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碗碟。他们的手指在水槽边缘碰到一起,他的指尖碰到她虎口处那层硬硬的茧。
他把碗碟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祥子没有离开,站在他旁边,用干布把他洗好的碗擦干,放回沥水架。
水声填满了厨房。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像半年前那样。但这一次,是他在洗,她在擦。
最后一个碗擦干。祥子把干布搭在水槽边缘,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旁。水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祥子。”柒月忽然开口。
“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比半年前更细了,腕骨清晰地凸起。他翻过她的手,掌心朝上。
中指内侧,握着车把的位置,皮肤比其他地方粗糙得多,摸上去像细砂纸。
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有几处细小的裂口,是冬天干燥加上反复沾水造成的。
柒月看着这双手。这双手曾经只在键盘上飞舞,在谱纸上留下工整的音符,在为灯整理领口时轻柔得像风。
现在它们会切菜了,会炒菜了,会在凌晨的寒风里把报纸塞进邮箱,会在客服的脚本手册上留下指甲的划痕。
祥子想把手抽回去。并不是讨厌柒月的触碰,而是怕柒月清楚地发现后,会对她这半年来的辛苦感同身受,但柒月没有松开祥子的手,反而细细端详着。
“这半年,你辛苦了。”
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在数秒。祥子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能撑到他说这句话为止。她原以为这半年已经把眼泪熬干了。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
“我以为……我能撑到你回来……”她的声音很轻。
柒月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轻轻压进自己的胸口。
她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微微的颤抖从两人贴合的胸膛传上来,让他知道她的泪还在流。
“你撑到了。你做得够多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夹着厨房里残留的照烧酱和米饭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是她这半年生活的全部气息。
“辛苦你了。”
过了很久,祥子的肩膀渐渐平稳下来。她从柒月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眶还是红的。
“你的衬衫,被我弄湿了。”
“洗一洗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水槽边拿起干布,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然后她抬起头。
“茶几上有水果,你买的那个马克杯我给你洗干净了。我去洗澡,你先……坐着休息。”
“好。”
祥子走向楼梯,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手还握着扶手。
柒月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削成小块,插着牙签。
保鲜膜裹着,还没拆开,大概是他进门之前切好的。他拿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
甜的。
客厅里,落地窗外的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现在,祥子正在浴室里冲澡,水声隐约从楼上传下来,他不需要再等她的消息。
深夜。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圣诞夜的街道偶尔有远处的钟声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回音。
祥子洗过澡,头发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头。她穿着一身纯色的睡衣,大概是她在商场买的。
她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她的杯子还是那个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马克杯。
他的杯子也是。两个杯子并排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上升。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腿上盖着毯子,膝盖蜷起来,脚踝交叠。
她靠进沙发里,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过来,落在柒月的肩膀上。和半年前一样的位置,和半年前一样的重量。
“柒月。”
“嗯。”
“你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吧?就是回来,然后待几天。”
“回来就是安排。”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力道很轻,不像半年前那样用力,像是确认他还在。他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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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丽饼的油纸在茶几上铺开,奶油和饼皮的甜香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散。
窗外远处,不知哪户人家挂在阳台上的圣诞彩灯正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一闪一闪,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草莓的那份已经被祥子吃了大半,白桃的那份还搁在纸袋里,油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柒月没有去碰自己那份。他只是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祥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可丽饼的边缘,奶油沾在她的嘴角,她用指尖擦掉,又继续吃。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的味道。
这个平安夜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轻微声响,能听见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被墙壁滤得模糊的圣诞颂歌。
“你不吃吗?”祥子抬起头,看着他。
“等你吃完。”
祥子没有追问,继续咬下一口。草莓的酸和奶油的甜在舌尖上混在一起,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这味道也勾起了某些她不想触碰的东西
那个夏夜的演出结束后,六个人站在可丽饼店门口,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蝉鸣还在,空气里是烟火气和青春的热度。而现在窗外只有冬夜的霜和沉默的彩灯。
她把最后一口可丽饼塞进嘴里,仔细地咀嚼、吞咽,然后把油纸叠好,放在茶几边缘。
那些回忆被她随着这个动作一起折叠、压实,放回了它们该待的地方。
“其实你不用特意绕路去买这个。”
“不是特意。顺路。”
“那个方向不顺路。从机场到这里,要绕至少二十分钟。”
柒月没有说话。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只需要沉默就好。
窗外的彩灯又亮了一轮,红、绿、金,三种颜色在天花板上依次流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祥子把腿蜷起来,脚踝交叠,手臂环抱着小腿。平安夜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她往沙发靠垫里缩了缩。
面对着这样的祥子,柒月开口:“我们之间的确没有必要那么多没必要的话,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讲。”
祥子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正,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但袖口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旧了,边缘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磨痕,是反复搓洗留下的。
“祥子,你当初在录音室里对大家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你的真心。我知道这一点。
你真正想对她们说的是什么,我也能猜到。你希望她们不要因为你的离开而自责。你希望她们能继续往前走,继续练习,继续把音乐做下去。
你甚至希望——如果可能的话——她们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键盘手。
但你最终说出口的,却是那些伤人的话。而你帮不了自己,更没办法接受她们的帮助。所以你选择让她们恨你,你以为这样对她们更好。”
祥子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让乐队的大家将解散的罪责、错误的原因归结在她的身上。
只是在那个录音室,情感到达了一定的点,让祥子理清了一点——恨比等待更容易。恨是干脆的,是一刀两断。
但等待不是。等待是钝刀。等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每一次她们推开录音室的门,键盘后面都是空的。那种等待,比恨难受得多。
“但你忘了一件事。”柒月从沙发那头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是热的还没有被这个平安夜的寒气完全浸透。
“你替她们做了决定。你决定她们‘应该恨你’,你决定她们‘放弃你会更好’。
但灯有没有说她想放弃你?素世有没有说她想放弃你?立希有没有收到你的解释?”
祥子没有说话。窗外远处,不知是哪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悠长而清越,穿过冬夜的冷空气,穿过玻璃,落进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你没有给她们选择的机会。你替她们选了。这是你唯一做错的事。”
祥子咬着嘴唇内侧,眼泪从脸颊滑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那颗泪是热的,比她的手指热得多。
“我知道。……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不需要回去。不是回到以前。”柒月握紧她的手。天花板上,圣诞彩灯的光斑正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一瞬红,一瞬绿,一瞬金。
“是从现在开始,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