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运输异常引警觉(2/2)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批货,是谁联系对接捐赠的?”他直起身,看向林夏,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压力。
“是社工部那边对接的。”林夏立刻回答,“听说是本地一家不算太大的医药销售公司,看到新闻后主动联系表示要捐赠。具体的联系人和公司信息,名单上午才交到岑老板那里统一登记,我还没看到详细资料。”
齐砚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捐赠来源。他再次环顾四周。收货台的水磨石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颜色较深的轮胎擦痕,方向歪斜,刹车痕迹拖得有点长,不像平稳停靠留下的。覆盖货物的绿色防雨布一角,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黄豆大小的烧焦破洞,边缘发黑卷曲,很像是……烟头烫的。
“送货的人呢?”他问。
“刚走了,”小雨指了指通道尽头的方向,“说还有别的货要送,赶时间。”
齐砚舟没有追出去,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辆已经空了一半的平板车上。
一些看似不相干的碎片信息,此刻在他脑海中飞快地碰撞、串联。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交班时,听器械科的人随口抱怨了一句:之前长期合作的、属于郑天豪名下产业的三家物流配送公司,这两天突然毫无预兆地单方面终止了和市一院的所有配送协议,理由是“公司内部业务调整”。当时大家虽然觉得突然,但也没太在意,毕竟医院还有备用的供应商列表。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辆送货不规范、货物存疑的车,再结合那六小时的“失踪”记录……这些“调整”,恐怕未必只是巧合。
他又想起昨天夜里,值班护士焦急地打来电话:一个刚做完骨科大手术的患者,因为预订的术后镇痛泵(也是一种特殊药品配送)延迟了四个小时才送到,病人疼得在床上冷汗直流,几乎虚脱。值班护士连打了三个电话催货,对方总是敷衍“在路上”,最后实在没办法,是从急诊科临时协调了替代型号(效果和适配性未必最佳)才解了燃眉之急。
药品,不是普通耗材。它不是少了可以暂时用别的凑合一下的东西。一次延迟,一次差错,就可能让一个正在忍受剧痛的人,多煎熬几个小时;让一个依赖特定药物治疗的人,面临风险。
“这批货,”齐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全部暂扣。 用红色隔离带单独围起来,贴上醒目标识。在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准动用里面任何一样东西。”
“齐主任,要不要……报警?”小雨试探着问,声音有些紧张。
“不急。”齐砚舟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先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报警需要更确切的证据,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更多是‘异常’和‘疑点’。贸然报警,如果最后证明只是运输公司的重大失误或者管理混乱,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让真正热心捐赠的企业寒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所有异常点,必须记录在案,形成完整的书面报告,包括照片、时间线、现场描述、当事人(送货员)的回应。一份都不能少。”
“明白!”林夏和小雨齐声应道。
齐砚舟没再停留,转身,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明显沉了一些,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脚步,带起一阵略显凝滞的风。
林夏和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玻璃门,消失在行政楼略显昏暗的走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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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齐砚舟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左手边最下方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重要的合同和文件副本。他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不太厚的文件——那是上个月,在医院资金最紧张的时候,为了保障最低限度的核心耗材供应,他与德仁医疗艰难谈判后签下的一份短期供应补充协议(非主合同)。
他快速翻到运输和交付条款部分。目光在其中一行小字上停留:
“……若甲方(院方)指定或惯例使用的主物流线路因故中断,经双方协商,可由乙方(德仁)推荐并经甲方书面确认的合作物流公司‘康捷运’代为承运部分捐赠及应急保障物资,运费另行协商……”
“康捷运”……
他放下合同,坐回电脑前,在浏览器搜索栏输入了这三个字,敲下回车。
页面跳转,出现了这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注册时间:不到三个月前。法定代表人: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当齐砚舟点开股东信息结构图,顺着层层嵌套的股权关系往下梳理时,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尽管经过了复杂的持股设计,但穿透到最后,实际出资和受益方,隐约指向了几个与已经倒台的振虎系(郑天豪的核心产业)有千丝万缕关联的投资平台。虽然表面上看不出直接控制关系,但这种关联模式,他并不陌生。
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再次点开那个物流追踪APP的页面。目光死死锁在那长达六小时的、没有任何信号的空白记录段上。
没有定位更新,没有中转站签收记录,没有司机任何形式的异常情况报备。
就像这辆车、这批货,在那六个小时里,凭空从世界上消失了。
然后,又“正常”地出现了,继续驶向目的地。
这不像是普通的运输失误,也不像是简单的管理疏忽。
这更像是一次……有意的试探?
试探医院的接收流程是否严格?
试探医护人员能否发现这些并不算特别隐蔽的异常?
试探在物资紧缺的压力下,医院方面是否会因为“这是捐赠”、“免费”、“急需”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降低标准,接收下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如果这真是试探,那么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送一批有问题的货进来。更深层的意图,或许是破坏——破坏刚刚通过透明行动重建起来的公众信任;或许是埋雷——将存在隐患的药品或耗材混入医疗体系,等待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引爆;又或者,仅仅是制造混乱和压力,让本就步履维艰的科室运营雪上加霜。
桌上的那份短期供应协议,被他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一个内部短号。
“后勤科吗?我,齐砚舟。”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麻烦你们,把最近一周——不,把最近接收的三批标注为‘捐赠’的药品和重要耗材的完整运输记录,全部调出来。”
他顿了顿,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要一份最详细的清单。包括:发货方的确切名称和联系方式、承运物流公司全称、司机信息、车辆信息、准确的发车时间、每一个途经重要节点(仓库、中转站)的 理论时间和实际记录时间(包括监控或系统签收时间)、运输途中的GPS轨迹回放截图、到达医院时的现场签收人签字影像、以及货物外包装状态的原始照片(如果有的话)。”
“记住,”他补充道,语气加重,“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那些可能存在时间差或状态异常的批次。 尽快整理好,直接发我邮箱。”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风暴的船长,又像一个梳理线索的侦探。平静的外表下,所有的感官和思绪都已被调动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从暗处袭来的危险,也准备着,揪出那双可能正在试图搅浑水、甚至伸向患者安危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