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资金断链危机现(2/2)
齐砚舟站在原地,手机还贴着耳朵,维持那个姿势又停了两秒,才缓缓放下。他闭上眼,深呼吸一次,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惯常的锐利似乎沉下去半分,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影。额头的汗还没干,又泌出一些,顺着鬓角滑到下颌线。他抬手,用袖口内侧不太显眼的地方用力抹掉,掌心一片湿凉。
走廊尽头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是护士小雨。她抱着一大束新鲜的向日葵走过来,花杆挺直,叶片翠绿,金黄的花瓣蓬勃地朝上张开,像是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光。阳光正好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看见他,脚步慢下来,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压得低低的:“齐主任……护士站都在传,说今天第三台手术可能做不了。李阿姨的儿子,就是那个叫小斌的十九岁孩子,等着吻合器救命呢。他爸……他爸今早天没亮就在住院部楼下花坛边转悠,也不说话,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齐砚舟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束灿烂得有些刺目的向日葵,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小雨咬住下嘴唇,用力到失了血色,抱着花,几乎是逃跑一样快步走开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他靠着墙,又站了几秒,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墙体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白大褂和衬衫,渗到肩胛骨。他刚要转身往会议室走,拐角处,岑晚秋提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走来。她臂弯里还挂着一个精巧的藤编小花篮,里面是几支修剪好的玉兰。墨绿色的旗袍妥帖合身,袖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看见他,脚步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额际未干的汗迹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没有询问,只将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刚熬的姜茶,温着。看你早上没去食堂。”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笑的表情:“喝不下。心里……堵得慌。”
她没收回手,依旧举着,手臂稳而平。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安静力量。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是恰好的温热,不烫手。杯子有些沉,是那种老式的瓷内胆保温杯,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塑料壳,上面有一圈已经磨损的暗红色花纹。他捧在手里,没喝,也没放下,沉甸甸的温热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臂。
“医院出什么事了?”她问,声音轻柔,像怕惊破这走廊的寂静。
“钱的事。”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杯盖上,“暂时……解决不了。”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只看着他:“你脸色不好。”
“没事。”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又摸了下额头,触手仍是一片潮意,顺势擦了擦鬓角,“可能就是有点闷,这走廊不通风。”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旗袍立领的盘扣扣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发髻上的银簪稳稳地横插着,闪着含蓄的光。一阵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过来的穿堂风吹过,卷起她袖口的一缕轻薄布料,她抬手轻轻按住,动作优雅而从容。
“你去忙吧。”他说,目光落在她臂弯的花篮上,“花……很精神。”
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提着花篮,从他身边走过。经过时,脚步顿了半秒,极其短暂,像是夜风里一片羽毛的飘忽。她的目光似乎在他握着杯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没有。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护士站的方向,旗袍下摆微微拂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温热的、沉甸甸的保温杯。白色的热气从杯盖边缘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蹭过他的手背,带来一点微痒的湿润感。走廊顶灯的光线打在地面光洁的瓷砖上,反着一层冷冷的、薄薄的浮光,像是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前。手搭上冰凉的门把,金属的触感让他停顿了一下。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讨论声,嗡嗡的,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没立刻进去。
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杯子上。深蓝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些旧了,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瓷内胆的杯口边缘,在长久的使用中,被磨得光滑而微白。没有名字标签,没有医院标识。
只有侧面,靠近杯底的地方,贴着一张小小的、有些褪色的不干胶贴纸。
是一朵简笔画风格的向日葵。黄色的花瓣,绿色的茎,画得甚至有点歪扭,像是某个孩子的手笔。贴纸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沾了点灰。
他用拇指的指腹,很轻、很慢地蹭了蹭那朵小小的向日葵。指尖传来粗糙的胶质感,和一点点顽固的粘附力。
然后,他拧动门把,推开了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讨论声、翻纸声、不安的挪动椅子的声音,都消失了。六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着焦虑、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走进去,反手带上门。走到会议桌主位旁,没有立刻坐下。他将那个深蓝色的、贴着褪色向日葵贴纸的保温杯,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的角落——离自己的笔记本不远不近,一个既不会碍事,又能一眼看见的位置。
杯盖缝隙里,那一小缕白烟还在悠悠地向上飘着,在会议室静止的空气里,划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碰到白色的天花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翻开了面前那本摊开的、记录着今天三台手术详细步骤的病历本。纸张发出脆响。
他的指节曲起,在光滑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继续。”他说,目光平静地扫过桌边每一张脸,“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