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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攻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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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才惊觉,从头到尾,自己都处于绝对的被动局面。

对方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问他的血脉,是为引出血源灵蕈。

展示金缕猿和对方的关系,是为铺垫裴炎对于作为异兽身份的它没有天然的敌意。

最后一句问话和骤然变冷的脸色,更是提醒少年目前自己所处的被动境地,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自己呢?

不过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冲击得自乱阵脚,心情也是从愤怒到惊疑,从惊疑到震撼,从震撼到现在——

现在,他竟然在认真地、控制不住地思考:如果这株血源灵蕈是真的,如果我真的用它提升了血脉纯度……

少年猛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危险的念头。

但已经晚了。

渴望如同野草,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间,那株静静躺在玉盒中的五彩灵蕈仿佛化作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线,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太清楚血源灵蕈意味着什么了。

他的血脉纯度,在族中年轻一代已是翘楚。

正因如此,他才有资格修习那门传承秘术,才会在族中变故中被长老们合力施展固形之法,作为特定对象送出族群。

但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翘楚”与“第一”之间的鸿沟。

族中与他血脉相近的嫡系,不止他一人。

若他日那几位同样天资卓绝的竞争者获得机缘,先他一步触碰更高层次的血脉界限,他如今的地位、资源、乃至未来可能得到的更大的好处,都将化为泡影。

而血源灵蕈……

以他目前的血脉纯度,若能服下此玄药,提纯幅度虽不及低纯度异兽那般脱胎换骨,却足以让他甩开所有同辈竞争者,有可能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一顺位。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明知此刻应该义正词严地拒绝这个人类修士,但却偏偏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沉默了很久。

裴炎并没有催促他,而是将玉盒盖轻轻合上,那五色光华被青玉阻隔,石洞内再次恢复昏暗。

少年此时却慢慢抬起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妥协的语气,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阁下……究竟为何要得到我族的传承秘术?”

他声音放得很低,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讥讽,甚至没有了先前强撑的傲气。

“这秘术,对你这只金缕猿幼崽无用。

对你人族修士,更是无用。

阁下费这许多周章,以血源灵蕈这等圣物相易,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少年此刻最大的不解,也是他心底最后的心理防线。

若裴炎图谋此术是为了金缕猿,他可以直接拒绝——血脉隔离是铁律,即便金缕猿具有王族血脉,也绝无可能修习别族传承。

但若裴炎只是……

少年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期待怎样的回答。

裴炎看着他,良久不语。

然后,他说了一句平淡至极、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回话:

“我对你们异兽族群的传承秘术很感兴趣,只想研究一番,并无他意。”

“研究”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想去书阁翻阅一卷寻常典籍。

少年愣住了。

研究?

就这样?

他猜测对方可能会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会尽量打消自己的顾虑。

他甚至准备了如果对方强硬逼迫,自己该如何拖延、如何周旋、如何保住自己的传承秘术。

但对方说,只是想研究。

少年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尘泥、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化形后的人族少年之手,苍白,纤细,与他真实的、庞大的、充满力量的兽身截然不同。

他想起这段时间独自流落至缓冲地带,被风狼追杀,试图祸水东引,却被眼前这人一拳重伤,昏迷至今。

他想起方才自己还义愤填膺,扞卫种族传承如同扞卫最后的尊严。

而现在,那个人用一株血源灵蕈,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只是想研究一下。

少年苦笑。

他发现,自己今晚已经惊讶太多次,到如今竟有些麻木了。

对于对方明显的敷衍之词,甚至生不起气来。

方才那冲冠的怒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冲刷得七零八落,又被这荒谬的答案彻底浇熄。

剩下的,只有一种筋疲力尽的茫然。

以及,依然灼烧在心底、无法忽视的,对血源灵蕈的渴望。

他抬眸,看向裴炎,看向那只重新被合上的玉盒。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他知道身为族群嫡系,守护传承秘术是天职与本分,没有任何交换应该被考虑。

可他还是忍不住天真的想——

若真的只是研究呢?

若对方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连他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已经在尽力说服自己去接受裴炎的说法。

若这株血源灵蕈是真的,若自己服下后血脉纯度再进一步,若自己因此在族中变故平息后归去时,能以更强之姿守护族群……

那用一门对方根本修习不了的传承秘术,去换一株自己梦寐以求的血脉圣物——

这交易,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少年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石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对峙,不再是蓄势待发,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双方都在等待什么的安静。

小金在裴炎肩头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洞外风声渐歇,万兽原的夜,正悄然走向最深沉的时刻。

裴炎没有催促。

他只是将玉盒重新收回须弥牍,然后依旧盘膝而坐,闭上双眼,仿佛入定。

他听得到少年时轻时重的呼吸,看得到对方垂眸时睫毛的微颤,感知得到那平静面容之下,正在剧烈撕扯的权衡与挣扎。

他给足了时间。

他从来不急。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需要对方自己找到。

而当少年终于再次抬起眼眸时,那里面燃烧的怒火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都要深沉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

但裴炎知道,少年异兽那一开始“绝无可能”的防线,已经悄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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