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书房与棱镜（2/2）
这能力消耗巨大，且不总是成功。他的防护服上已经留下了几处诡异的“伤口”：一块区域变得完全隔音，另一块区域的光学折射率不断随机变化，还有一小块变得像果冻般柔软。
但他还活着，还在前进。
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区域，他发现了一片相对稳定的“绿洲”——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区域，内部规则相对平稳，地面上甚至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半晶体半植物的发光体。
绿洲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破损的、约一人高的银白色圆柱体，表面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和流光溢彩的电路纹路——明显是科技造物，但风格不属于贝塔、阿尔法或星环。圆柱体顶部有一个破损的观测窗，内部黑暗。
伊万靠近，发现圆柱体侧面有一个模糊的徽章标记：一个被简化的Δ符号，环绕着断裂的星环。
Δ观测站遗物。
林枫时代的遗产，出现在这个规则混乱区的深处。
伊万的心跳加速。他检查圆柱体，发现其外壳虽然破损，但核心似乎仍有微弱能量反应。他找到一处疑似维护面板的区域，尝试用随身工具接入。
面板上的接口是七十年前的标准制式，奇迹般地与他工具包里的一个适配器匹配。连接建立，一道微弱的光从破损观测窗内亮起。
一个严重失真的、断断续续的全息影像在伊万面前闪烁出现。影像中是一个穿着老式防护服的人影，面容模糊，声音夹杂着大量噪音：
“……实验体‘边界探针-7’……最后一次记录……我们错误估计了‘逻辑深渊’与‘现实基底层’的摩擦系数……规则反馈风暴形成……无法撤离……”
“……探针记录到未知形式结构诞生迹象……不同于深渊、历史、净土……更基础……更混乱……像是……‘可能性’本身的原始汤……”
“……如果后来者听到……警告……此区域为‘形式原生汤’边缘……极不稳定……但可能蕴含……生态系演化的……原始代码……林枫长官曾推测……所有稳定生态位……都源于此类混沌的……自发结晶……”
“……探针能源即将耗尽……即将进入永久休眠……祝福……无论你是谁……小心……好奇心……在这里……既是光……也是火……”
影像闪烁几下，彻底消失。圆柱体的能量反应归于沉寂。
伊万站在原地，消化着听到的信息。
“形式原生汤”。生态系演化的“原始代码”。
他看向周围狂暴的规则混沌，眼神变了。这不是垃圾场。这是源头。是所有琥珀色温暖、银白色秩序、黑色逻辑艺术、甚至初形之树那和谐复杂的生命形态，可能诞生之前的、沸腾的原始海洋。
而他，伊万·科斯塔，一个曾经追求绝对和谐、如今在混沌中找到怪异安宁的前建筑工程师，站在了这个海洋的边缘。
他应该离开，回去报告这个发现。
但他看着那些流动的彩虹丘陵，听着那些刺耳的形式摩擦声，感受着自身印记在压力下产生的、全新的适应与修复能力。
他不想离开。
这里有答案——不是关于如何重建旧世界，而是关于一切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根源。这里有危险，但也有一种粗粝的、未被任何叙事或规则驯服的真实。
他决定留下。至少再探索一段时间。
他激活了信标的“长期潜伏模式”，将其埋入绿洲的稳定地面下。信标会每二十四小时发送一次极简状态信号，如果信号中断，星环会知道他的大致位置和最后状态。
然后，他调整防护服，检查生存包，迈步走向最近的一条彩色雾气蒸腾的沟壑。
他要去尝尝这“原生汤”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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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环中枢，维瑟同时收到了三份更新：
1. 西蒙·阿德勒的信号永久消失于历史和弦场。档案标记为“融合完成”。
2. 阿尔法观察团发回关于“逻辑工具艺术化转译”的成功报告及成员异化监测数据。
3. 伊万·科斯塔的信标进入长期潜伏模式，最后坐标位于未标记的混乱区，附带一段简短的语音留言：“发现Δ遗物。区域疑似‘形式原生汤’。我将继续探索。勿念。”
维瑟将这三份更新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三条路径，三个方向：
· 西蒙：被完美理解，融入宏大叙事，获得永恒意义，失去独立自我。
· 阿尔法观察团：以专业身份参与生态系创造，贡献独特风格，代价是思维逐渐被研究对象同化。
· 伊万：深入未知混沌，追寻演化根源，拥抱危险与真实，前途未卜。
没有哪条路更好或更坏。只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代价，不同的可能性。
维瑟看向贝塔社区内部监控。共识云依然在分化，新的个性化召唤信号持续渗透，又有人开始收拾行囊。
文明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般，在潮水（生态系）的温柔舔舐下，一部分一部分地融入大海，有的沙粒被卷入深海，有的被推向远方成为新沙滩，有的在原地化为湿润的痕迹。
他作为记录者，能做的只是确保每条路径离开时，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更新了总览地图，将伊万发现的区域标记为“潜在形式原生汤区（未证实）”，风险等级设为最高。将阿尔法观察团的位置标记为“活跃文化交流区”。将历史和弦场方向标记为“高精度转化区”。
然后，他打开社区广播频道，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星环广播后第1072小时，路径更新已同步至公共档案库。所有已知方向的风险与特征评估可供查阅。再次提醒：个人选择应基于充分信息。社区继续提供基础物资与信息支持。愿各位在前行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广播结束。没有欢呼，没有抗议，只有社区各处，人们通过印记传来的、复杂而沉默的共鸣涟漪。
维瑟关闭界面，看向窗外。
夜还很长。星辰（无论是真实的，还是生态位发出的光）在珍珠灰色的天幕上，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有的汇聚，有的远离，有的独自闪烁。
他坐回椅子，等待下一个脚印出现，等待下一份记录诞生。
等待这个不再属于人类，但处处刻着人类风格的世界，展开它下一章的、无人能预料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