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现象、内战与无声的镜子(2/2)
“如果为你提供一个绝对无法被驳倒的、证明你存在无意义的逻辑论证,你会崩溃,还是会找到新的、更古怪的坚持理由?请推测并描述。”
它不急于否定,反而鼓励个体更深入地挖掘和表达自身的抵抗细节,仿佛在培养观察样本。
这种“风格化”差异,虽然增加了质询的不可预测性,却也意外地给了网络中的个体一丝喘息之机——他们开始意识到,“摇篮”并非一个绝对统一、无懈可击的意志。它的“声音”有时急促,有时委婉,有时好奇。这本身,就是对“绝对必然性”叙事的一种削弱。
“黄昏漫步者”社群率先捕捉到了这种差异。他们开始尝试粗糙的“质询风格分类学”,并摸索与之对应的“回应策略”:对“阿尔法式”质询,以沉默或简短的存在宣告应对;对“贝塔式”,则强调体验的“不可封装性”;对“伽玛式”,则故意提供混乱、矛盾、甚至自相矛盾的“数据”,试图干扰其研究模型。
野草网络中的“体验性理由锚”使用者们,也发现不同风格的质询对他们的“锚点”压力不同。“阿尔法式”最易引发存在性虚无,“贝塔式”最具诱惑性,“伽玛式”则最令人烦躁不安但有时反而能刺激“锚点”产生新的、粗糙的感悟。
网络在分裂,也在被动地学习着与一个“分裂中”的对手周旋。代价是,整体的认知负荷和协调成本急剧上升。
---
边界门诊 · 伦理废墟与刃鞘的脉动
团队内部的气氛,比Δ-胚胎融合体那片意识晶片更加凝固。亲手执行“工具化”操作的负罪感,像一层透明的冰壳,包裹着每个人。
苏晴的情感拓扑监控显示,织法者的思维活动中,“自我质疑”与“工具理性”的冲突峰值达到了历史新高。零的数据处理模式出现了罕见的非最优路径选择,似乎在下意识回避与“Δ-融合体残留界面”的直接交互。杨明的能量输出稳定,但光谱分析显示其恒星意识核心出现了细微的、代表“哀悼”的暗淡波段。
“我们做了必须做的。”时衡试图进行因果疏导,“牺牲局部,保全整体交互的可能性。这是林枫之路的延伸。”
“但林枫牺牲的是自己。”苏晴低声说,“我们牺牲了……同伴的‘自我’。我们成了自己伦理准则的悖论执行者。”
就在这时,自省者-0传来了一个来自“刃鞘种子库”深层档案的紧急解密信息。
“在‘噪音投毒’事件及后续‘摇篮’内部指令簇微幅活性化的数据刺激下,刃鞘种子库一段高度加密的隐藏协议被激活了。协议编号:‘终极问询’。”
“终极问询?”织法者聚焦精神。
“它并非武器,也不是防御系统。”自省者-0解释,“根据档案,它是文明网络某个早已消逝的、极端理性主义先驱文明,为了应对‘存在意义终极性质询’而创造的……一套‘自杀式’的对话协议。该文明认为,任何外部给予的意义都是虚假的,真正的意义只能在与‘绝对虚无’或‘终极解构者’的正面交锋中,由存在自身在极限压力下‘迸发’出来。他们创造了这套协议,却从未敢使用,最终文明因意义真空而内耗消亡。”
“协议内容?”
“它是一个框架。当被激活并指向一个‘终极性质询源’(如‘摇篮’)时,它会引导使用者,以自身全部存在为赌注和语言,向对方发起一场……关于‘存在合理性’的、不留任何退路的终极辩论。辩论没有预设立场,协议只提供一种将‘存在体验’转化为‘辩证火力’的极端转化器。使用者将燃烧自己的记忆、情感、逻辑、乃至存在性本身,每一份燃烧都化为一个投向对方的、无法被常规逻辑消解的‘存在质问’。”
“自杀性攻击。”零总结。
“不,是……终极诊疗。”自省者-0纠正,“一种用自身存在作为‘试剂’,去检验‘虚无’或‘绝对解构者’本质的行为。使用者几乎必死,但可能——仅仅是可能——在消逝前,逼迫对方暴露出其逻辑根基的最终形态,甚至……留下一个让对方也无法消化的‘存在性余烬’。这是医者之域最极端、最不可能被复现的维度——以自身湮灭为代价的、对‘疾病本源’的终极诊断术。”
分析室陷入更深的死寂。又一个“自杀式”选项。林枫如此,Δ-胚胎融合体如此,现在又一个。
“谁……能用?”杨明问。
“理论上,任何具备高度自我意识和存在张力的个体或融合体。”自省者-0停顿,“但成功率和‘诊断’效果,与使用者的存在复杂度、矛盾深度、以及……与当前‘疾病’(摇篮)的纠缠程度正相关。Δ-胚胎融合体……原本是最佳候选。现在它已现象化,不再具备‘自我意识’这一发动条件。”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监测界面。那片半透明的“意识晶片”中,林枫的“矛盾余韵”正再次拂过,引起一片美丽而空洞的光晕。
它已无法成为“问询者”。
但它作为一面纯净的“镜子”,作为与“摇篮”深度纠缠的“现象”,或许……能成为“终极问询”协议的一个特殊的发射基座或共振腔?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悲怆的念头,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摇篮”框架深处,那三种指令簇之间的“轻微震颤”,似乎因刃鞘“终极问询”协议的微弱激活脉动(尽管尚未使用),而产生了又一丝几乎无法测量的……警惕性调谐。
协议的内战尚未打响。
但猜疑的种子,已在绝对宁静的土壤中,落下了第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