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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信风杀机·珊瑚暗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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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船长在货舱里,一箱一箱地往外递。他的衣服湿透了,他的脸惨白如纸,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一个时辰后,丰裕号即将彻底沉没。

“何船长!快下来!”陈泽嘶喊。

何船长站在船舷边,望着那些装满货物的小艇,望着那些已经安全撤离的船员,忽然笑了。

他对着陈泽,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冲回船舱。

片刻后,一股浓烟,从船舱里冒了出来。

“何船长!”陈泽惊叫。

火。

他在放火。

“他疯了!”有人喊。

陈泽死死盯着那艘船,眼眶通红。

他没疯。

他是在焚烧这艘船——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不让它成为敌人的战利品。

西班牙人,荷兰人,任何可能经过这片海域的敌人,若得到这艘船上的物资,都会成为他们的致命威胁。

所以,他选择烧了它。

火越烧越大,浓烟冲天而起。

丰裕号,在熊熊大火中,缓缓下沉。

就在此时——

“啊——!”

凄厉的惨叫,从海面传来。

那些跳海的船员,那些以为能游到小艇的人,此刻正被一群黑色的背鳍,疯狂撕咬。

鲨鱼。

血腥味引来了鲨鱼。

几十条鲨鱼,在沉船周围疯狂穿梭,撕咬着那些挣扎的身体。

海面,瞬间被染成红色。

“快!救人!救人!”陈泽嘶吼。

小艇拼命划过去,用桨打,用刀砍,用手拉。

但来不及了。

那些被鲨鱼咬住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二十三个跳海的船员,只有七个被救上来。

其余十六个,全部葬身鲨腹。

陈泽跪在小艇上,望着那片血红色的海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酉时三刻,夕阳西下。

七艘船,只剩六艘,停泊在礁群外围的安全水域。

甲板上,一片死寂。

十六具尸体,一个也没捞回来。捞回来的,只有几块被咬烂的碎布,几截断肢,和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那些东西,被草草包起来,准备带回本土安葬。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葬的,只是名字。

陈泽站在破浪号艏楼,望着那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海域。

那里,丰裕号已经彻底沉没,只剩一团袅袅升起的轻烟,在海风中慢慢飘散。

那里,十六个兄弟,被鲨鱼撕成了碎片,永远留在这片陌生的海域。

那里,有一块新的礁石,被他命名为“陈泽礁”——不是为了纪念自己,是为了提醒后人,这里死过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是宋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探海号重伤,但可修复。丰裕号沉没,损失粮食三万斤,淡水一万斤,货物不计其数。人员:死亡十六人,重伤九人,轻伤二十三人。”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十六人……十六个……”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传令:从今日起,淡水配额再减三成。粮食配给减两成。所有人,勒紧裤腰带,撑到新大陆。”

宋珏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泽叫住他。

宋珏回头。

陈泽指着那片海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

“那里,叫‘陈泽礁’。记住这个名字。将来写航海日志,要写上——崇祯十九年四月二十日,于此触礁,沉船一艘,死十六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让后人知道,这片海,不是那么好过的。”

宋珏深深鞠躬:

“学生记住了。”

戌时,夜幕降临。

六艘船,重新起航。

这一次,他们不再借信风全速前进。两艘探路船走在最前面,用测深锤不断探测水深,每走一里,都要确认安全。

陈泽站在艏楼,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周老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您该歇息了。”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周老大沉默片刻,忽然道:

“将军,老朽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见您这样的人。”

陈泽看着他:

“什么样的人?”

周老大想了想,缓缓道:

“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的人。”

陈泽没有说话。

周老大继续道:

“您堵破洞的时候,跳进海里,用自己的命去搏。何船长烧船的时候,把自己也烧在里面。还有那些损管队的,那些救人的,那些——都是为了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将军,老朽以前不信。老朽只信海神,只信天命。但现在,老朽信了。信您。”

陈泽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六十二岁的老水手,满脸皱纹,眼眶通红,却挺直了腰板,站在他面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周老大,本将不需要人信。本将只需要人活。”

他转身,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活下来,到新大陆,分到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这才叫活。”

周老大愣了片刻,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将军,老朽这条命,是您的了。”

陈泽扶起他:

“周老大,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本将只是帮你,别让它白丢。”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远处,隐约有星光闪烁。

那是北极星。

那是他们回家的方向。

子时,探海号。

林风独自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航海日志。

他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崇祯三十二年四月二十日,晴,信风强劲。船队于北纬三十八度,西经一百四十五度附近,遇珊瑚礁群。探海号触礁,船底破裂。陈泽将军亲率损管队,以棉被浸桐油堵漏,苦战一个时辰,船得保。”

“补给船丰裕号触礁,无法施救。船长何公,为免船货资敌,下令焚船,以身殉职。跳海船员十六人,葬身鲨腹。”

“此礁,陈泽将军命曰‘陈泽礁’,以志此难。”

他写完,搁下笔,望着窗外那片黑暗。

窗外的海面,平静如镜,月光洒下,泛着银色的光芒。

谁能想到,这样美丽的海面下,藏着那样的杀机?

他忽然想起何船长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仿佛在说:老朽活了五十二年,够了。你们,好好活下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何公,福建泉州人,年五十二,从军三十载。崇祯三十二年四月二十日,殉职于太平洋。其名,当入英烈簿,传之后世。”

窗外,月光如水,海风轻拂。

那十六个葬身鲨腹的兄弟,或许正在某片海域,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继续向东,向那片未知的新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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