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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蒸汽悲歌·火龙号的葬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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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师傅的遗札里说得好,‘蒸汽之力,非此代可驯’。末将不懂技术,但末将懂打仗。战场上,任何不稳定的东西,都是致命的。这蒸汽机,今日炸了,死了二十六人。若是在大洋深处炸了,死的,就是整船人。”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末将建议,此次远征,暂弃蒸汽机。”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几个工部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宋珏抬起头,看着陈泽,欲言又止。

宋应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陈将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末将知道。末将说的是,放弃蒸汽机,改用传统帆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那片海域:

“徐师傅的死,让末将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急不来。蒸汽机是好东西,但它还没准备好。我们硬要用它,就是拿人命去赌。末将可以拿自己的命赌,但不能拿全船四百多人的命赌。”

他转身,看着宋应星:

“掌院,徐师傅的遗札里,最后八个字是什么?”

宋应星沉默片刻,缓缓念出:

“当储技以待后人。”

陈泽点头:

“对,待后人。这一代不行,就下一代。下一代不行,就下下代。总有一天,这蒸汽机,能驯服。但这一天,不是今天。”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上,俯视着那叠图纸:

“今天,我们要做的,是带着这八十万两,带着那艘破浪号,带着四百多条人命,活着去新大陆,活着回来。”

他看着宋应星:

“掌院,末将斗胆,请您支持。”

宋应星闭上眼,久久不语。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陈泽,目光复杂:

“陈将军,你可知,徐正元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蒸汽机,装上大明的船,开到比任何人都远的地方。”

陈泽点头:

“末将知道。”

宋应星又道:

“你可知,这‘火龙号’,是他十年心血。今日一炸,他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陈泽点头:

“末将知道。”

宋应星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可知道,他临死前,为什么还要用命护着那些图纸?”

陈泽沉默。

宋应星的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他知道,这图纸,比他的命重要!他死了,图纸还在,后人还能接着干!他护的不是自己的心血,是大明未来百年的路!”

陈泽依旧沉默。

宋应星喘着粗气,盯着他,目光如炬。

良久,陈泽缓缓跪了下来。

“掌院,末将不是要废了蒸汽机。末将是说,这一趟,先不用。图纸,好好存着。人,好好活着。等末将活着回来,等后人把蒸汽机改良好了,再造新的‘火龙号’,再去更远的地方。”

他抬起头,迎着宋应星的目光:

“徐师傅用命护着图纸,不是为了让它陪他一起死,是为了让它——活着等到能用它的那一天。”

宋应星浑身一震。

他看着陈泽,看着这个武将出身的汉子,说出这番话,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到,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要一个年轻人来提醒。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陈泽面前,弯下腰,双手扶起他:

“陈将军,老夫,服了。”

他转身,走到那叠图纸前,轻轻抚过那些焦黑的边缘:

“就按你说的办。蒸汽机,暂弃。图纸,封存。”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正元,你听见了吗?你的图纸,能活下去了。”

亥时,格物院最深处的“秘库”。

这是一座地下密室,以青石砌成,四壁无窗,只有一道厚重的铁门。库内排列着数十个巨大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放着各种图纸、记录、样本,每一样都用油纸包裹,标注着编号和日期。

宋珏亲手捧着那个铁匣,走到最深处的一个书架前。

书架上,已经空出了一格。格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墨迹未干:

“甲字第一号·火龙级蒸汽动力舰图纸·徐正元献·崇祯十八年十一月初九”

他将铁匣轻轻放入格子,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陈泽和宋应星并肩而立。

“这秘库里,存的是什么?”陈泽问。

宋应星缓缓道:

“存的是,大明百年来,所有‘成了’和‘没成’的东西。成了的,是经验。没成的,也是经验。后人来看,就知道哪些路走得通,哪些路走不通。”

他指着那个铁匣:

“正元这东西,现在没成。但一百年后,或许有人,能顺着他的路,走下去。”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问:

“掌院,您说,一百年后,会有人记得徐师傅吗?”

宋应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个铁匣,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

“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走过的路,后人不用再走一遍。”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匣。

然后,他低声道:

“正元,安息吧。”

铁门缓缓关闭,将黑暗和寂静,留给那些图纸,和那个名字。

三日后,京城英王府。

张世杰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基隆船坞的详细报告,记录了“火龙号”爆炸的经过、死伤人数、以及陈泽的建议。

另一份,是宋应星的亲笔信,信中详细阐述了对蒸汽机的判断,以及“暂弃蒸汽机、保存图纸、以待后人”的结论。

他看完,放下,久久不语。

窗外,寒风呼啸。已是十一月深冬,南京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他提起笔,在那份报告的末尾,写下批示:

“科技跃进需时,然远航不可待。”

他顿了顿,又提笔,在

“徐正元殉职,追授工部员外郎,荫一子入国子监。火龙号遇难诸人,照阵亡例抚恤。图纸入格物秘库,永为后人鉴。”

写完,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纷飞,将整座庭院染成白色。

他望着那漫天飞雪,想起徐正元那张从未见过的脸,想起那些死在爆炸中的人,想起陈泽那句“等后人把蒸汽机改良好了,再造新的火龙号”。

“后人……”他喃喃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年四十三了。

四十三,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

他还能再活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他这辈子,是看不到了。

比如,蒸汽机真正装上大明的船,开到比任何人都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他要给陈泽写一封信。

信的结尾,只有一句话:

“破浪号,不用蒸汽机。但你,一定要回来。回来告诉后人,那片海,是什么样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

基隆的方向,那片吞噬了徐正元的海域,此刻也该飘着雪吧。

他忽然想起徐正元遗札里的那八个字:

“蒸汽之力,非此代可驯。当储技以待后人。”

他轻轻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

同夜,基隆船坞。

那艘尚未完工的“破浪号”,静静卧在一号船台上。月光下,它的轮廓愈发清晰,龙骨架,肋骨初成,船首高昂。

宋珏独自站在船台前,望着那艘船。

他的怀里,揣着徐正元遗札的抄本。那八个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蒸汽之力,非此代可驯。当储技以待后人。”

他抬头,望着那艘船。

这艘船,不用蒸汽机。

但这艘船,会去新大陆。

会回来。

会带着那片海的秘密,回来告诉后人。

他忽然蹲下身,从地上捧起一把泥土。

那是建造“破浪号”挖出来的土,混着木屑、铁锈、桐油的气息。

他把那捧土,轻轻洒在船台边。

洒在徐正元最后一次站过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艘船,深深鞠了一躬。

月光下,那艘船静静卧着,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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