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英王密谕制衡策(2/2)
周世诚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草案,推到众人面前:
“《东瀛各藩常驻教导官派遣条例》。”
他逐条念出:
“第一条:凡藩兵额逾五百者,都护府兵备道派驻‘教导官’三至五人;逾千者,五至八人。派驻期限至少两年。”
“第二条:教导官职责包括:一,协助藩军按大明操典训练;二,监督藩军兵额、武备之实况;三,指导藩军后勤、军法、军医等制度建设;四,负责藩军与都护府驻军之联络协调。”
“第三条:教导官驻地,由都护府与藩主协商指定,须便于开展工作。教导官有权查阅藩军兵册、武备账目、饷银发放记录,藩主不得无故阻挠。”
“第四条:教导官每月向兵备道呈报《藩军整训实录》。遇藩军有异常调动、私扩兵额、私购武备等情,可越级直报都护府。”
念完,周世诚抬起头。
堂内无人出声。
教导官有权查阅兵册、账目、饷银记录。有权直报都护府。驻地由“协商指定”,但若协商不成……
这不是教官。
这是监军。
李定国率先打破沉默:“都护,此策若颁,各藩反应可预料。萨摩、长州必强烈抵制。”
周世诚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所以,此条例不急于全面推行。先择‘友好藩’试点。”
“试点?”
“对。”周世诚取过另一份名单,“仙台伊达家、肥后加藤家、土佐山内家——此三藩,实力不强,与强藩有隙,对都护府态度较恭顺。可先与彼等‘协商’,以‘加强藩军战力、抵御海寇’为名,各派驻教导官三人。若效果良好,再向其他藩逐步推广。”
他看向李定国:“李将军,兵备道需提前物色教导官人选。需通倭语,精通操典,且……心思细密者。不是让他们去打仗,是让他们去扎根。”
李定国缓缓点头:“末将明白。”
周世诚提笔,在纸上写下第四条决议的最后一个字。
墨迹未干,烛火映照下,那几行小字如刀刻斧凿:
“《东瀛各藩常驻教导官派遣条例》原则通过。先行于仙台、肥后、土佐三藩试点,明年春派驻首批。兵备道负责人员遴选、培训、派遣事宜。”
他搁下笔,轻轻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窗外,午时的太阳正好。阳光穿过窗棂,将镇海堂的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而棋子,刚刚落定。
八月十九,英王密谕抵达东明府的第四日。
都护府的各项部署仍在紧锣密鼓推进,消息却已如暗潮,悄然流向列岛各处。
鹿儿岛城,岛津光久的密室。
那名化名“商事代理人”的密探头目,正以最简练的语言,复述着四日来都护府的异动:
“……镇倭军第一镇移防长崎已获正式通告,九月十五开拔,路线将途经丰后、肥后边境,不入萨摩境。东海舰队亦宣布,将于九月下旬在九州西岸海域举行‘年度例行操演’。”
他顿了顿:“另,都护府内传出消息,不日将向仙台、肥后、土佐三藩派驻‘常驻教导官’,名义是协训藩军。”
岛津光久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西夷银币——自上次密会后,这枚银币便再未离身。币面上的十字架与帆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教导官……”他低声重复。
“是。据称首批每藩三人,后续可能扩增。”
“派驻之后呢?”岛津光久像是在问对方,又像在问自己,“查阅兵册,监督饷银,直报都护府。再过两年,萨摩这两千兵,究竟是姓岛津,还是姓周?”
无人敢答。
岛津光久忽然将银币重重拍在案上。
“传令新纳、北乡:此前重启的‘隐密’网络,全员转入更隐秘状态。对外只称已彻底解散。所有书面记录,今夜焚毁。”
“是!”
“另,给长州毛利纲广送一封信。”他顿了顿,“不用暗语,写大白话。就说:岛津听闻,都护府拟向仙台等藩派驻教导官。长州非仙台,望珍重。”
“主公,这是……”
“这是告知,也是试探。”岛津光久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仙台不是萨摩,可以忍。萨摩不是仙台,不能忍。但‘不能忍’和‘立刻翻脸’,是两回事。”
他望着窗外已近暮色的海天,声音低沉:
“让明人知道萨摩不悦,但不知萨摩会如何‘不悦’——这才是我们此刻该有的态度。”
他转身,目光扫过密室中几名最核心的家臣:
“此外,都护府不是要在各藩设‘商事代办处’吗?”
“是。鹿儿岛亦在首批名单。”
“让他们设。不必阻挠,也不必配合。”岛津光久冷冷道,“正好看看,有多少萨摩商人,会经不住明人银钱的诱惑。”
他顿了顿:“记下那些人。将来……有用。”
几乎同一时刻,长州萩城。
毛利纲广没有岛津光久那份隐忍。他听到“教导官”三字时,几乎是立刻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欺人太甚!”
福原广俊早有预料,只是深深俯首:“少主息怒。岛津公的信,已在途中,内容少主可知。”
“知道。他要我‘珍重’。”毛利纲广冷笑,“珍重?珍重什么?珍重地等着明人把长州最后一点兵权也收走吗?”
他猛然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
“萨摩能忍,是因为岛津光久老了,他怕家族基业毁在自己手里。我年轻,我怕什么?”
福原广俊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少主,您什么都不怕,但长州三十万臣民怕。”
毛利纲广脚步一滞。
福原广俊继续道:“老臣不是劝少主忍辱偷生。老臣只是恳请少主——即便要亮剑,也等剑刃淬好、剑柄握牢。如今的长州,没有与明人翻脸的资本。”
毛利纲广沉默良久,缓缓坐回原位。
“那你说,怎么办?”
福原广俊早有思虑:“两条路并行。明面上,长州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恭顺。教导官若来,长州不争第一,也不做最后,按部就班接待。暗中——”
他压低声音:“少主,长州濒海,民风悍勇,世有‘船匠之藩’之名。明人夺了我们的战船,但造船的工匠还在。西洋火器的仿制,也非明人独擅。”
毛利纲广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不急,不躁,不张扬。”福原广俊一字一顿,“但准备着。”
毛利纲广沉默。
良久,他道:“那岛津公的信,如何回复?”
福原广俊想了想:“只回四个字:长州知晓。”
八月廿二,夜。
东明都护府镇海堂,灯火复明。
周世诚伏案疾书,将过去七日间各藩的反应逐一录入密档。岛津光久的克制、毛利纲广的沉默、伊达忠宗的积极回应、锅岛胜茂的惶恐……每一道微澜,都是这盘制衡棋局的第一手反馈。
天海僧仍坐在客位,念珠拨动,节奏平稳。
“都护。”他忽然开口。
周世诚抬头。
“英王此谕四条,已俱施行。”天海僧道,“然贫僧有一问。”
“总摄请讲。”
“都护以为,此策之效,能持续几时?”
周世诚沉默。
这个问题,他其实反复想过。
扶植中小藩,需时。经济吸引,需时。军事威慑,可收速效,但久则疲。教导官派驻,更需经年累月方能扎根。
“三年。”周世诚缓缓道,“若顺利,三年内东瀛可维持表面平稳。各藩虽有怨,无敢先发。”
“三年之后呢?”
周世诚没有回答。
三年之后,郑成功的黑潮舰队,应该已从新大陆返航。石见、佐渡的白银,应已积累至足以支撑更大规模海外拓殖。而英王在京城,应已腾出手来,应对更广阔棋局上的对手。
“三年之后,”周世诚望向窗外那轮渐亏的明月,“东瀛不再是帝国的包袱,而是帝国的跳板。”
天海僧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声道:“那贫僧便再为都护诵三年经。”
周世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
他重新提起笔,在当日日志的末尾,以工整小楷写道:
“崇祯二十五年八月廿二。英王密谕四条,均已部署。各藩反应如密档所载,无出预料者。东瀛之局,暂定。然彼等怨气未消,暗蓄之力未散。未来数年,当以‘制衡’为纲,以‘发展’为目,徐徐化之。臣世诚,敢不尽心。”
他搁笔,封卷。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将案头那盏烛火吹得摇曳不定,却终究未熄。
远处浦贺的方向,隐约传来“神机二号”试航时那低沉而有力的蒸汽轰鸣,如同巨兽平缓的呼吸,穿过十五里的夜色,抵达镇海堂寂静的窗棂。
那是这个帝国向东迈出的脚步,沉稳,坚定,不可阻挡。
而在更遥远的英王府,张世杰案头亦摊着一幅巨大海图。他的目光越过东瀛列岛,越过那条标注着“黑潮”的蜿蜒红线,落在太平洋彼岸那片尚未有东方龙旗触及的土地上。
制衡东瀛的棋子已经落定。
帝国向东的下一步,在哪里?
月色如洗,照在两张相隔千里的地图上。
一局更大的棋,仍在静待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