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评定降藩定去留(2/2)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锦衣卫拦住了。
“用膳期间,不得外出。”
“我……我只是……”
“回去。”
冰冷的眼神,不容置疑的语气。那个藩主踉跄后退,瘫坐在地,掩面哭泣。
哭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安慰他。
因为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
---
未时正,评定继续。
下午的进程快了很多。
小藩的处置几乎千篇一律:原封五万石以下的,大半改易;五到十万石的,减封六到八成;十万石以上的,视战前战后表现,或减封,或……改易。
没有例外。
每一个被宣布“改易”的藩主,反应各异:有的呆若木鸡,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破口大骂然后被拖走,也有极少数……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第二十九组:忍藩松平家广;岩槻藩阿部正次;川越藩松平信纲——”
松平信纲这个名字一出,殿外又是一阵骚动。
这不是谱代,这是亲藩!德川家光的亲弟弟!
三人入殿。
沈炼翻开卷宗,却没有立刻宣读。他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复杂神色。
“忍藩,原封一万石。战前……无足轻重。改易。”
“岩槻藩,原封两万石。战前……无足轻重。改易。”
两个小藩主木然谢恩,退出。
殿内只剩下松平信纲一人。
这位德川家光的亲弟弟,四十五岁,面容与死去的家光有七分相似。他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高台上的李定国,毫无惧色。
沈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川越藩,原封八万石。德川亲藩,战前任幕府老中,主持江户防务。战中……指挥守城,顽抗到底。经议……”
他顿了顿。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李定国忽然开口:“松平信纲。”
“罪臣在。”
“你兄长家光,在夕阳楼切腹前,可有什么话留给你?”
松平信纲眼神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兄长只说……让臣活下去。”
“那你想活吗?”
这个问题直白得残忍。
松平信纲沉默了很长时间。殿内炭火噼啪,他的影子在猩红地毯上微微摇晃。
“想。”他终于说,“但若活着的代价是背叛兄长、背叛德川家百年的忠诚,那臣……宁可死。”
李定国注视着他,良久,缓缓道:
“本将欣赏忠诚,哪怕是对敌人的忠诚。但忠诚要有价值——你兄长的忠诚,换来的是江户城破、伊达家灭族、日本沦陷。你的忠诚,想换来什么?”
松平信纲闭上眼。
“臣……不知。”
“那本将告诉你。”李定国起身,走下高台,走到松平信纲面前,“你的忠诚,可以换来川越藩的延续。不是八万石,是一万石。你,松平信纲,不再是德川亲藩,而是大明治下的一个普通藩主。你要在东明府监视下生活,你的子孙要学习汉文,你的家臣要效忠大明皇帝——这样的忠诚,你要不要?”
这是赤裸裸的收买,也是赤裸裸的羞辱。
松平信纲浑身颤抖,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
最终,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要。”
两个字,用尽了他一生的尊严。
“准。”李定国转身走回高台,“川越藩,改封一万石,藩主松平信纲,圈禁东明府五年。退下。”
松平信纲退出大殿时,脚步踉跄,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殿外,夕阳西下。
最后一批藩主评定完毕时,已是酉时末。
六十六藩,最终结局如下:
保全藩国者,二十一家——皆大幅减封。
改易者,三十三家——土地收归朝廷,藩主或圈禁,或流放。
减封者,十二家——多是原封较少的小藩。
没有一家,能保持原封。
没有。
---
戌时初,评议会场终于空荡。
李定国和郑成功还留在高台上,沈炼在整理卷宗。户部主事在核算数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总计收回直辖土地……”主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约两千三百万石。预计年赋税折银……四百五十万两。”
郑成功轻轻吐出一口气:“够养十万大军五年。”
李定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殿外渐浓的夜色。
沈炼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忽然开口:“将军,今日评定期间,锦衣卫截获密信十七封。其中六封是藩主之间串联,商议如何争取更多封地;四封是向京都被圈禁的公卿求助;还有七封……”
他顿了顿。
“是送往甲斐山区的。”
李定国眼神一凛:“赤心队?”
“是。”沈炼点头,“写信者包括三个今日被改易的藩主家老,还有两个……保全藩国的藩主家臣。信中内容大同小异:控诉评定不公,誓言复仇,请求赤心队接纳。”
“名单。”
沈炼递上一张纸。
李定国扫了一眼,记住了那些名字。然后,他将纸凑到炭火盆边,看着火焰吞噬字迹。
“先不要动他们。”他说,“监视即可。让这些老鼠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让他们继续联系……这样,我们才能找到赤心队的巢穴。”
“但若他们真的将情报送出去……”
“那就送出去。”李定国眼中寒光闪烁,“让他们告诉山里的老鼠:明国如何残酷,如何剥夺他们的土地和尊严。让仇恨发酵,让怒火燃烧……然后,等他们忍不住冲出山林时——”
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一网打尽。”
郑成功看着他:“定国兄是打算,用这些藩主做饵?”
“不止是做饵。”李定国转身,望向殿外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皇居方向,“还要让所有人明白:服从大明,至少能活;暗中勾结,必死无疑。今日的评定,是刀;明日的清算,是血。刀与血之间,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沈炼躬身:“臣明白了。”
三人走出大殿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东明府各处亮起了灯火,街道上有巡逻的协从军,更远处隐约传来町人重建家园的敲打声。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被强行塑造成新的模样。
而那些被剥夺了一切的藩主们,此刻正散落在各处驿馆、宅邸中,或痛哭,或咒骂,或绝望,或……在黑暗中,默默磨砺着仇恨的刀。
评定结束了。
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