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龙旗升处江户明(2/2)
升旗的第一天,第一起冲突。这绝不会是最后一起。
“我去处理。”郑成功开口,“定国兄留在此处镇场。升旗仪式既成,需立即派兵巡视全城,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不是抢,是按户发放。要让百姓知道,大明来此,不止有刀剑,也有粮食。”
李定国点头:“有劳郡王。我调一队骑兵随行。”
“不必,带水师陆战队即可。”郑成功转身下台,却又停步,回头低声道,“定国兄,升旗之后,真正的难关才开始。这些倭人……不会轻易屈服。”
“我知道。”李定国望向那面飘扬的龙旗,眼中寒光闪烁,“所以更要让他们明白,顺从则生,反抗则死。”
郑成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李定国留在台上,继续主持仪式。
他下令全军换防,由协从军接管次要区域警戒,明军主力分批休整;下令将德川家光、保科正之、天海僧正的遗体入殓,暂厝于本丸一处完好的殿宇;下令统计城中存粮、清查武库、封存文书档案……
一条条命令发出,整个东明府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缓缓运转起来。
但在这运转的表象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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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西粮仓。
岛津樱站在一队萨摩武士的前方,面对数百名情绪激动的町人。
这些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性要么战死,要么被俘。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最前方一个白发老者,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嘶声喊着:
“那是我们过冬的粮食!你们这些萨摩的叛徒!帮着明人抢自己同胞的口粮,不怕遭天谴吗?!”
他身后的民众跟着鼓噪起来。
“还我粮食!”
“宁可饿死,不吃贼粮!”
“岛津家忘了自己是日本人吗?!”
樱的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她没有穿明国的服饰,仍是一身改良过的萨摩女子常服——这是她与郑成功商议后的决定,安抚使必须保留“自己人”的样貌。
“诸位!”她提高声音,用最标准的京都腔,“请听我一言!这些粮食不是被抢,是暂时征用!明军已下令,今日午后就会按户发放口粮,每人每日三合米,直到春耕——”
“谁信你们明人的鬼话!”一个中年妇人尖叫,“他们昨天才杀了我的丈夫和儿子!今天就要我们吃他们的粮食?呸!我宁可吃土!”
人群又往前涌了几步。
萨摩武士紧张地握紧刀柄,虽然已换装明军提供的腰刀,但这些武士大多还保留着佩刀的姿势。
樱咬了咬唇。
她知道,单靠言语无法平息这种仇恨。这些人的亲人死于昨日的攻城战,家园毁于炮火,此刻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在他们听来都是讽刺。
但她必须稳住局面。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粮食纠纷——这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第一次正面冲突。处理不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果你们不信明军的承诺,”樱忽然说,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么,信我如何?”
人群一静。
“我是岛津樱,萨摩藩主之女。我的父亲、兄长,还有在场这些萨摩武士的亲人,都还在九州。”她环视众人,“如果我们欺骗你们,如果我们帮着明人饿死同胞,那么第一个遭报应的,就是我们留在故乡的家人。神明在上,祖先在上——你们觉得,我们会拿全族人的性命和名誉来赌吗?”
这话击中了要害。
日本人重家族、重名誉,尤其是武士阶层。樱将岛津家的名誉押上,这个分量足够沉重。
人群的骚动稍稍平息。
白发老者死死盯着她:“你说的是真话?午后……真的发粮?”
“我以岛津家百年名誉起誓。”樱郑重道,“不仅如此,明军还会派医官为伤者诊治,会组织人手清理街道、掩埋尸体、防止疫病。他们不是来毁灭江户的,是要把这里变成‘东明府’,一座新的城市。而一座城市,需要活着的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诸位,战争已经结束了。德川将军已死,抵抗毫无意义。活下去,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难道你们要让死去的亲人,在黄泉路上还担心你们饿死吗?”
这话戳中了很多人心中的软肋。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松开了手中的木棍、菜刀,有人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废墟——是啊,战争结束了,不管愿不愿意接受,事实就是如此。
就在气氛稍有缓和时——
“安抚使大人!”
一队明军水师陆战队跑步赶到,为首的军官向樱行礼:“靖海郡王有令:粮仓即刻开仓,由安抚使主持发放。郡王本人稍后便到,亲自监督。”
樱松了口气,转向民众:“诸位听见了?现在,请排好队,以家庭为单位,登记领粮。老人、孩童、伤员优先。”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虽然仍有疑虑的目光,但至少不再冲击防线。
樱退到一旁,看着萨摩武士协助明军维持秩序,看着粮仓大门打开,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生机。
但她心中没有轻松。
这只是开始。
江户城有数十万人口,如今幸存者估计不到一半。这些人在未来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里,会经历仇恨、绝望、适应、乃至最终的接受或反抗。而她,作为安抚使,将站在风暴的最中央。
“做得不错。”
郑成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樱转身行礼:“郡王。”
“不必多礼。”郑成功望着排队领粮的人群,眼神复杂,“你说服他们的理由,很聪明。用家族名誉做担保,这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有效。”
“我只是说了实话。”樱低声道,“如果明军不履行承诺,岛津家在日本将再无立足之地。”
“所以你放心,承诺一定会履行。”郑成功转头看她,“英亲王深谙统治之道,他知道,征服靠刀剑,统治靠人心。而人心……需要用粮食、药物、秩序,一点点去换。”
他顿了顿:“但人心也是最难换的。尤其是,当他们的亲人死在我们的炮火下。”
樱沉默片刻,忽然问:“郡王,您觉得……需要多久?多久之后,这些人会真正接受自己是大明子民?”
郑成功望向东方,龙旗在本丸方向高高飘扬。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永远都不会。”他缓缓道,“但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新生。新生的一代,从小学习汉文,使用银元,见到的官吏是明人,听到的律法是大明律……他们会逐渐忘记,自己的祖辈曾有一个叫德川的将军。”
这话很残酷,但很真实。
樱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郑成功最后说,“你的工作很重要。你是桥梁,是缓冲,是让他们在遗忘的过程中,少流一些血的润滑剂。好好做,岛津小姐。这不仅是为了大明,也是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还想活下去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去巡视其他区域。
樱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晨光越来越亮,龙旗在远处高高飘扬,而粮仓前排队的百姓越来越长。这一切仿佛一幅诡异的画卷:征服者的旗帜,投降者的武士,饥饿的民众,以及站在中间、不知该归属何方的自己。
她抬头望向天空。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光芒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东明府的第一天。
而她不知道,这片被朝阳照耀的土地上,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未熄的余烬,多少暗涌的仇恨。
她只知道,自己的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