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穴地爆破震坚垣(1/2)
子时,夜最深沉的时刻。
江户城东门外三里,一处被严密警戒的明军营地内,火光稀疏,人影绰绰。这里没有普通军营的喧嚣,只有压抑的低语和铁器挖掘泥土的沉闷声响。营地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李定国的亲兵卫队都被调来警戒,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营地中央,三个巨大的洞口如同怪兽的嘴巴,张向黑暗深处。洞口用粗木支撑,从洞中不断有泥土被运出,由一队队满身泥泞的工兵用箩筐抬到远处堆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汗水的酸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李定国披着黑色大氅,站在最大的那个洞口前。他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罩防风灯,昏黄的光照亮洞口内延伸向下的斜坡。斜坡两侧每隔五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映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木桩支撑。
“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一个浑身沾满泥浆、只露出一双精亮眼睛的军官从洞中钻出,正是工兵营参将陈大锤。
此人是张世杰早年从京营中发掘的工匠之子,精通土木工程和爆破,参加过收复辽东、平定漠北的多次战役,主持过锦州、沈阳的攻城地道作业,经验丰富。这次远征日本,李定国特意将他从辽东调来。
“进度如何?”李定国问。
陈大锤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兴奋的神色:“三个主地道都已掘进至城墙下!东门方向这条最深,已到护城河河床下方,正在向石垣基座掘进。南门、西门两条稍慢,但也只差二十步就能抵近城墙。”
“遭遇抵抗了吗?”
“有!”陈大锤压低声音,“昨夜子时,南门地道遭遇了日军的反地道。他们也在挖,想截断我们的地道。双方在地道里打了一场,死了七个弟兄,但我们也干掉了他们十几个武士,把他们的地道炸塌了一段。”
李定国眼神一凛:“确定没暴露主地道的位置?”
“绝对没有!”陈大锤肯定地说,“我们挖的三条主地道都在十五尺深以下,日军的反地道最多挖到十尺。而且我们每掘进三十步就设一个听瓮哨位,专门监听地下动静,一有异常立刻停工或改变方向。”
所谓“听瓮”,是将大瓮半埋入土,派耳朵灵敏的士兵趴在瓮口倾听。地下挖掘产生的震动通过土壤传播,在瓮内会产生回响,经验丰富的人能判断出大致方向和距离。这是中国古代就有的地道战技术,明军经过改良,效果更佳。
李定国点点头:“带本侯下去看看。”
“侯爷,
“带路。”
陈大锤不敢再劝,转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地道,沿着斜坡向下走去。
地道内比想象中宽敞,高约六尺,宽五尺,成年人可以弯腰通行。两侧和顶部都用碗口粗的松木支撑,每隔三步就有一根立柱,顶部还有横梁,结构相当牢固。地面铺着木板,但已经沾满泥浆,踩上去咯吱作响。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闷热,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火把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将人影投射在洞壁上,拉得扭曲怪异。
走了约百步,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个扩大的作业面,十余名工兵正在用铁镐、铁锹挖掘前方的土层。两人一组,一个挖掘,一个将泥土装入藤筐,再由后面的人接力运出。
“停一下!”陈大锤喊道。
工兵们停下动作,纷纷转身行礼:“侯爷!陈将军!”
李定国摆摆手,走到作业面最前方。他伸手摸了摸前方的土层,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里离城墙还有多远?”
“约三十步。”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工兵答道,“但再往前就是石垣的基座了,都是大块花岗岩,铁镐挖不动。得用火药炸。”
李定国看向陈大锤:“火药准备得如何?”
“三万斤上等颗粒火药已运抵营地,分装在三百个油布包里,防潮防漏。”陈大锤如数家珍,“另外还准备了五百个火药桶,每个装五十斤,用于填充爆破室。引信用的是新式的缓燃油绳,燃烧速度可控,最长可延时一刻钟点火。”
“爆破室设计呢?”
陈大锤从怀中掏出一张油纸,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的地道和城墙结构图。
“侯爷请看,”他指着图纸,“我们计划在三条地道尽头各挖一个爆破室。东门这个最大,准备填装两万斤火药,直接炸塌石垣基座。南门、西门两个稍小,各填装五千斤,主要目的是制造混乱,分散守军注意力。”
图纸上清晰地标出了城墙的结构:表层是厚达三尺的条石,中间是碎石和黏土填充,最内层又是条石。而石垣的基座深入地下五尺,由巨大的花岗岩块垒砌,用铁水浇灌缝隙,坚固异常。
“这种构造……”李定国皱眉,“两万斤火药够吗?”
“理论上够,但保险起见,我建议再加五千斤。”陈大锤说,“另外,爆破室的位置也有讲究。不能正对着石垣,那样爆炸力会被厚重的墙体分散。应该斜向下,炸基座的底部。只要基座一垮,上面的城墙自然就会崩塌。”
李定国仔细看着图纸,沉吟片刻:“何时能完成装药?”
“如果顺利,明日寅时即可完成所有三条地道的装药作业。但……”陈大锤犹豫了一下,“侯爷,有个问题。”
“说。”
“装药需要时间,而且装药后地道内就不能留人了。万一这个过程中被日军发现,他们往地道里灌水或者放烟,咱们这大半个月的功夫就白费了。”陈大锤忧心忡忡,“而且,装药越多,爆破时的动静越大,越容易暴露地道位置。我担心日军会提前察觉。”
李定国沉默。
地道爆破是攻城战中最冒险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一旦成功,能在城墙上撕开无法修补的缺口;但一旦失败,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遭致敌人的反制。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陈大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两条计策。第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们可以在地道作业的同时,在城墙其他方向大张旗鼓地挖掘假地道,吸引日军注意。第二,声东击西。爆破前,在其他方向发动佯攻,把守军调离爆破点。”
李定国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可以。假地道的事情你去安排,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调。佯攻由本侯来部署。”
“是!”
“还有,”李定国补充道,“爆破时间定在明夜子时。到时本侯会下令全线炮击,掩护爆破动静。你们必须在子时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末将领命!”
李定国又在地道内巡视了一圈,详细询问了通风、排水、支护等细节,这才返回地面。
走出地道,深吸一口夜间的清凉空气,他忽然问:“陈大锤,你跟了英王殿下多久了?”
陈大锤一愣,随即答道:“回侯爷,自天启七年殿下组建新军时,末将就在工兵队里了。算起来……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李定国望向黑暗中江户城的轮廓,“这二十年,咱们炸过多少城墙了?”
陈大锤想了想:“辽东的锦州、沈阳,漠北的库伦,中原的开封……大大小小十几座吧。不过那些城墙都不如江户城这么坚固。这日本的石垣修得确实扎实,要不是有红夷炮先轰了这么多天,松动了他的结构,光靠地道爆破还真不一定能成。”
“你觉得,这江户城破了之后,日本会如何?”李定国忽然问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陈大锤挠挠头,憨厚地笑了:“侯爷,末将就是个粗人,只会挖坑放炮。这些国家大事……末将不懂。”
“不懂也好。”李定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专心挖你的地道,放你的炮。国家大事,自有英王殿下和朝中诸公操心。”
说完,他转身走向营地外。
陈大锤站在原地,看着李定国远去的背影,总觉得侯爷今夜有些不同寻常。往常的镇东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今夜却多了几分……沉重?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抛开,转身冲地道口吼了一嗓子:“都别愣着!继续挖!天亮前必须挖到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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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江户城内。
德川家光坐在白书院的黑暗中,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守阁废墟还在冒烟,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如同鬼火。
自三日前天守阁倒塌,他送出那封信后,就一直在等。
等明军的答复,等命运的审判。
明军暂停了炮击,但围城依旧。城内的混乱却愈演愈烈——粮食即将耗尽,每天都有士兵和百姓饿死;水源被明军投毒污染,腹泻、痢疾蔓延;更可怕的是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城中传播。
酒井忠胜跪在家光面前,头深深埋下:“将军,老臣无能。那封信送出后,明军主帅李定国只回复了一句话……”
“说。”
“他说……您的命,英王殿下要亲自来取。让您……好好活着,等殿下来。”酒井忠胜的声音发颤。
家光沉默。
许久,他忽然笑了:“英王殿下要亲自来取我的命?好大的面子啊。”
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凄凉而诡异。
酒井忠胜抬起头,老泪纵横:“将军!老臣已联络了城外残余的忍者,他们愿意拼死护送将军突围!只要逃出江户,去会津,去仙台,集结东北诸藩,未尝不能——”
“然后呢?”家光打断他,“再打一场关原合战?再死几万人?最后再被明军的红夷炮轰成齑粉?”
酒井忠胜语塞。
“忠胜啊,”家光轻声道,“你还没明白吗?这一战,我们输的不是兵力,不是勇气,甚至不是谋略。我们输的是……时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的明军营火:“明军的火炮,能打七百步,精准如指。明军的战舰,能跨海远征,补给不绝。明军的工兵,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挖掘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挖地道吗?我知道,但我阻止不了。”
“因为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组织,他们的国力,都已经超越了我们一个时代。就像拿着铁刀的武士去对抗火铳,再勇猛,也只是送死。”
家光转过身,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德川家统治日本六十年,锁国六十年。这六十年,我们故步自封,自以为天下太平。而明国,不,是大明,却在变革,在进步。等我们惊醒时,已经来不及了。”
酒井忠胜怔怔地听着,无言以对。
“所以,逃有什么用呢?”家光走回座位,缓缓坐下,“逃到哪里,都逃不过时代的碾压。倒不如……倒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将军……”
“不过,在做个了断之前,”家光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我至少要保住江户城里的百姓。忠胜,传我最后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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