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围城攻心双管下(2/2)
李定国走到那处地道的洞口前,蹲下身查看。洞口直径约三尺,向下延伸,隐约能听到深处还有动静。
“扔火把下去。”他下令。
士兵将几支蘸了火油点燃的火把扔进洞中。火光向下坠落,照亮了洞壁——那是用木板临时支护的简陋地道,只能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底传来几声惊呼,接着是仓皇远去的爬行声。
“他们跑了。”赵铁柱道,“要不要派人追进去?”
李定国摇头:“不必。地道狭窄,易守难攻。传令,在所有壕沟底部铺设铁板或厚木板,每隔三十步设听瓮哨位,专门监听地下动静。再调一批猎犬来,犬耳灵敏,能预警地道挖掘。”
“是!”
处理完突袭事件,李定国回到地面。郑成功和岛津樱已经闻讯赶来。
“李侯爷无恙吧?”郑成功关切道。
“无妨。”李定国摆摆手,看向岛津樱,“安抚使,方才那些武士的装束,你可认得?”
樱仔细查看了几具尸体,脸色微变:“这是……井伊家的赤备队。看他们阵羽织上的家纹,确实是彦根藩井伊家。还有这几个,”她指向另外几具尸体,“是酒井家的武士。”
“都是德川谱代大名啊。”郑成功冷笑道,“看来家光把他最忠诚的家臣都派来拼命了。”
樱却皱起眉头:“不对。井伊家、酒井家的封地都不在关东,他们的武士按理应该在本丸或二之丸协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挖掘地道偷袭?”
李定国和郑成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只有一个解释,”李定国缓缓道,“城内的粮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紧张。德川家光已经不得不将最精锐的武士派出来,试图打破围城——哪怕只是暂时打通一条运粮通道。”
“这意味着……”樱的眼睛亮了起来。
“意味着城内军心已经开始动摇。”郑成功接话道,“守城战最忌讳的,就是让最宝贵的精锐部队出城冒险。家光这么做,要么是绝望之举,要么是城中已经出现了反对声音,他需要一场胜利来稳住局面。”
李定国望向江户城的方向,眼中闪过精光:“既然如此,我们就再给他加把火。赵铁柱!”
“末将在!”
“今日傍晚,将我军俘虏的所有轻伤员,约三百人,全部释放回城。给他们包扎伤口,每人发三日的干粮。”李定国顿了顿,“再让他们带句话回去:明日辰时,我军将在城东门外设粥棚、医帐。凡愿意出城投降的百姓,不论老幼,皆可得一碗热粥、一份路资。”
赵铁柱领命而去。
郑成功笑道:“李侯爷这是要把家光架在火上烤啊。他若阻止百姓出城,便是坐实了暴虐之名;若放任百姓出城,则军心士气必将崩溃。”
“不止如此。”李定国看向岛津樱,“安抚使,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侯爷请讲。”
“用你的名义,写一封给城内大名的密信。”李定国道,“信中就写:大明无意灭绝日本,只惩首恶。凡在城破前反正者,不但可保全领地,还可获封赏。这封信,我要让它‘恰好’被德川家的人截获。”
樱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侯爷是要……让家光疑神疑鬼,不敢信任任何部下?”
“正是。”李定国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围城之战,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城外的敌军,而是城内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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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江户城笼罩在沉重的黑暗中。
由于明军的围困,城内的灯油、蜡烛都已成了紧缺物资,除了本丸和二之丸还有零星灯火,外廓和城下町几乎一片漆黑。只有巡逻武士手中的灯笼,在街巷间投下摇曳的光影,如同鬼火。
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守门的足轻长急忙登上箭楼,只见城外明军阵前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中,约三百名衣衫褴褛、大多带伤的人正踉踉跄跄地向城门走来。
“是……是俘虏!明军把俘虏放回来了!”了望哨惊呼。
足轻长迟疑片刻,还是下令:“开侧门,放他们进来,但要严加搜查,防止奸细混入!”
小门吱呀呀打开,那些俘虏鱼贯而入。他们大多神情恍惚,有些人身上还包扎着干净的绷带——那是明军军医处理的伤口。更令人吃惊的是,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米饼和鱼干。
“明军……给我们治伤,还给了粮食……”一个年轻的俘虏喃喃道,他的话在守军中迅速传开。
“他们说……明天早上,在城东门外设粥棚,凡是愿意出城的百姓,都能领到吃的……”
“还说……降者不杀,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些话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虽然军官们厉声呵斥,甚至拔刀斩了两个多嘴的士兵,但那种无形的恐惧和动摇,已经如同藤蔓般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消息很快传到本丸。
德川家光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挥退所有人,独自跪坐在黑暗的阁室中,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勉强照亮他的侧脸。
许久,他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笑声嘶哑而凄凉。
“李定国……郑成功……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那是傍晚时,在城内截获的密信,据说是萨摩的岛津樱写给某个大名的。信中的内容,与明军散发的传单大同小异,都是劝降许愿。
家光知道这很可能是反间计。
但他更知道,在如今的情况下,就算这是反间计,他也必须当真来处理。因为人心已经经不起任何猜疑的摧残了。
“传酒井忠胜。”家光对着门外道。
老中匆匆赶来,跪在门外。
“从明日起,”家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凡有敢言‘出城’‘投降’者,不论军民,立斩。凡有敢靠近城墙百步内者,以通敌论处,射杀。凡有私藏明军所赐粮食者,全家连坐。”
酒井忠胜浑身一颤:“将军,这……”
“按我说的做。”家光打断他,“还有,将各藩大名的家眷全部‘请’到本丸来。就说……本将军要设宴款待,共商守城大计。”
这是赤裸裸的人质挟持了。
酒井忠胜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俯首:“……遵命。”
当酒井忠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德川家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下,他能看到城外明军营中的点点灯火,连成一片光海,将江户城紧紧包围。
而在那片光海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集结。
那是数十架投石机——不是传统的抛石机,而是一种结构更精巧、配有配重箱的新型器械。此刻,明军工兵正在为它们装载的不是石弹,而是一个个用油布包裹的、人头大小的包裹。
家光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明天,江户城将迎来比炮火更可怕的打击。
城外的李定国,此刻也正望着那些准备就绪的投石机。他身旁,郑成功好奇地问:“李侯爷,这抛的不是石头,到底是什么?”
“是‘仁义’。”李定国淡淡道。
“仁义?”郑成功一愣。
“对。”李定国嘴角微扬,“明日辰时,这些投石机会将三百个包裹投进城内。每个包裹里,是十斤白米,一包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日文写着‘开城门者,全城可活’。”
郑成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彻底瓦解城中军心啊!”
“围城之战,攻心为上。”李定国转身,望向黑暗中巍峨的江户城轮廓,“我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抵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才有生路。我要让德川家光亲眼看着,他的臣民是如何在生存的渴望面前,一点点抛弃他的。”
夜风吹过,带着海潮的咸味和泥土的气息。
江户城内外,两个统帅隔空对峙。一个在城中坚守最后尊严,一个在城外布下天罗地网。而决定胜负的,或许不是刀剑炮火,而是那三百袋即将抛入城中的白米,和那简单却致命的六个字:
开城门者,可活。
明日,这座城的命运,将迎来关键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