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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占城古国复朝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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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年十月十二,寅时末。

东京湾的晨雾比前几日更浓,乳白色的水汽在海面上翻滚,将整个“靖海号”笼罩其中。能见度不足百步,哨兵只能依靠钟声和火把的光晕来判断方位。

郑成功彻夜未眠。

他站在海图室里,面前摊开着从安南使节那里得来的手绘地图。地图很粗糙,但清晰地标注出了红河流域、升龙府、顺化城,以及……更南方那片被标记为“占婆故地”的狭长海岸。

“占城……”郑成功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自前汉设日南郡,唐时称林邑,宋时始称占城。洪武三年遣使朝贡,永乐年间曾助三宝太监船队下西洋。如今……”

“如今已是奄奄一息。”参军冯澄世接话道,他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卷宗,“万历年后,安南黎朝、郑氏不断南侵。占城疆土从最盛时的北起横山、南抵华列拉角,被压缩到如今只剩宾童龙至潘郎一带,不到鼎盛时的三成。去岁得到的情报,占城王婆罗米首罗,实际控制的军队不足五千,都城阇盘城城墙不足两丈高。”

郑成功眉头紧锁:“安南郑、阮对峙,还有余力南侵?”

“正是双方对峙,才更要争夺土地、人口。”冯澄世叹道,“安南北部地狭人多,南方阮氏虽据肥沃平原,但面对占城这个软柿子,谁能多咬一口,谁就能在对抗中多一分优势。这些年,占城几乎年年纳贡,岁岁求和,依然免不了被蚕食的命运。”

话音未落,舰艏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三短一长,是警戒信号。

几乎同时,甲板上传来奔跑声和呼喊:“前方有船!数量不明,正在接近!”

郑成功神色一凛,大步走出海图室。冯澄世紧随其后,手已按在佩剑上。

浓雾中,隐约可见数点幽光在晃动。那不是舰队的灯火,更像是……火把?

“备战!”值星官的声音划破晨雾。

甲板上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炮手就位,火铳兵列阵,铁人军手持藤牌斩马刀,在船舷处组成防线。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几艘船在距离“靖海号”约两百步时,速度明显放缓。借着渐渐散开的雾气,哨兵终于看清了——那是三艘破旧的安南式帆船,船身有多处修补痕迹,主帆上打着补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帆面上用暗红色颜料涂抹的巨大图案。

那是一个扭曲的、仿佛火焰般的符号。

“是占城的王徽!”冯澄世失声道,“婆罗门教的天火图腾!”

郑成功眯起眼睛。他看见中间那艘最大的船上,一群衣着怪异的人正簇拥在船头。为首者头戴高冠,身着绣金白袍,在晨雾中如同鬼魅。

“他们没有武器。”哨兵用望远镜确认后回报,“船上没有炮位,船员手中最多是鱼叉、砍刀。”

这时,占城船上传来喊话声。是一种陌生的语言,音调高亢急促。

通译官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变得古怪:“郡王……他们在喊‘求救’、‘王危’、‘大明救命’……”

“王危?”郑成功心中一动,“靠过去,放软梯。让他们主事者上船——只准三人,搜身后再带过来。”

“是!”

一刻钟后,三名占城使者被带到“靖海号”议事厅。

为首者摘下了高冠,露出一张憔悴但轮廓深邃的脸。他约莫五十余岁,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但眼神中仍保留着某种王室特有的骄傲。白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和海水渍,显然经历了一场仓皇的逃亡。

“占城国主,婆罗米首罗三世,”他用生硬的汉语自我介绍,然后按照占城古礼,双手合十,深深鞠躬,“拜见……大明靖海郡王。”

他身后的两人也跟着行礼。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僧侣,手持金杖;另一个是年轻的武士,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

郑成功端坐主位,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婆罗米首罗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身体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疲惫和伤痛。

“国主请起。”郑成功终于开口,“赐座。”

亲卫搬来三把椅子。婆罗米首罗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坐下。老僧侣和武士则坚持站立在他身后。

“国主不在阇盘城理政,为何乘破船夜闯我大明舰队?”郑成功问得直接。

婆罗米首罗的嘴唇颤抖起来。他看了一眼冯澄世,又看了看周围肃立的明军将领,忽然用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老僧侣上前一步,用更流利的汉语说道:“候爷恕罪。我主……我主三日前已无城可归。阇盘城,丢了。”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冯澄世低声向郑成功解释:“阇盘城是占城古都,位于今平定省。若此地失守,占城实际已亡大半。”

郑成功瞳孔微缩:“被谁所破?安南郑氏?还是阮氏?”

“都有。”武士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郑柞的北军从归仁登陆,阮福濒的南军从富安北上。两路夹击,三万大军……我王城守军只有两千,守了三日,城墙被红夷大炮轰塌。国师拼死护着我主从密道逃生……”

他扯下左臂的绷带,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这条手臂,是为国主挡箭所伤。逃出城时,三百护卫,只剩十七人活着上船。”

婆罗米首罗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候爷……靖海候!占城立国千年,自汉时便与中国交好。武德四年遣使朝唐,贞观年间献驯象、火珠;洪武三年,我祖父遣使赴金陵,献犀牛、象牙,太祖皇帝赐《大统历》、织金文绮;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每次都在占城停泊补给,我占城倾力相助……”

他越说越激动,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件。那物件沉甸甸的,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方玉玺——白玉质地,螭纽,印面刻着古老的梵文。

“这是占城传国玺!”婆罗米首罗双手捧起玉玺,声音颤抖,“仿汉制而铸,已传十二世。印文曰‘占婆国王之宝’,用的是梵文,但形制、尺寸,皆按永乐年间大明所赐亲王金册的规格!”

他将玉玺高举过头:“今日,我婆罗米首罗,以占城第十五代国王之名,将此国玺献于大明!占城愿去王号,永为大明郡县!只求……只求天朝王师,救救占城子民!”

“咚”的一声,这位年过半百的国王,竟从椅子上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

“国主不可!”老僧侣和武士惊呼,也要跪下,却被婆罗米首罗挥手制止。

“让他们跪!”他抬起头,额上已见血痕,眼中却是决绝的光芒,“国师,巴赞,你们记住——从今日起,再无占城国王婆罗米首罗,只有大明子民婆罗氏。若能以我一人之屈膝,换占城百万生灵免遭涂炭,这膝盖……跪得值!”

议事厅内,所有明军将领动容。

郑成功缓缓站起,走下主位台阶。他来到婆罗米首罗面前,却没有去接那方玉玺,而是伸手将他扶起。

“国主,”郑成功的语气难得温和,“玉玺,你且收好。”

婆罗米首罗愣住:“候爷……不肯收?”

“不是不收,是不能这样收。”郑成功扶他坐回椅子,“你献国玺,求为郡县,此乃大事。需有正式国书,需经两广总督奏报朝廷,需等天子圣裁。本候虽掌海军,却无权擅自决定藩国内附。”

婆罗米首罗眼中刚升起的光,又黯淡下去。

“但是,”郑成功话锋一转,“安南郑、阮两国,未经大明准许,擅自攻伐大明千年藩属,此乃僭越!本候奉旨巡弋南洋,抚慰藩邦,见此暴行,岂能坐视?”

他转身,看向冯澄世:“传令各舰,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派快船通知郑柞、张福峦:本候要他们一个解释——为何联手侵攻占城?为何不报天朝?”

“得令!”

婆罗米首罗浑身颤抖,这次是激动的:“候爷……候爷愿为占城做主?”

“不是为占城做主,”郑成功看着他,一字一顿,“是为‘大明藩属体系’做主。安南今日敢灭占城,明日就敢侵暹罗,后日就敢扰真腊。此风若长,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苦心经营的南洋秩序,将荡然无存。”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占城的位置:“更何况,占城地理位置关键——北控安南,南扼真腊,东望南海,西接老挝。此地若全落入安南之手,将来大明商船南下,安南便可扼住咽喉。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此事……本候管定了!”

命令下达后,郑成功让亲卫带婆罗米首罗三人去舱室休息、治伤、更衣。

但老僧侣——占城国师拘那罗,请求留下。

“候爷,老衲有一言,关乎占城存亡,亦关乎大明南洋大计。”拘那罗双手合十,眼神深邃。

郑成功点头:“国师请讲。”

拘那罗走到海图前,枯瘦的手指从占城位置向北移动:“候爷可知,安南侵吞占城,已非一日。自前黎朝黎桓开始,至今已三百余年。老衲自幼习史,将这段血泪,说与候爷听——”

他的声音苍凉而平静,却字字带血:

“宋淳熙年间,安南李朝李英宗首次南侵,占城被迫割让布政、地哩、麻令三州。那是第一次割地。”

“元至元年间,安南陈朝陈仁宗二次南侵,占城丢失乌、里二州,王城阇盘第一次被破,国王制旻被俘,在升龙受尽屈辱而死。”

“明永乐年间,安南胡朝胡季犁三次南侵,占城再失升华、思义二州。幸得成祖皇帝遣张辅、沐晟征安南,灭胡氏,占城才得以喘息,并助三宝太监船队下西洋,报天朝大恩。”

“但自宣德年间大明撤军,安南黎利复国,占城的噩梦就再未停止。”拘那罗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道道割让的边界,“景泰年间,割古垒、古者;成化年间,割占洞、茶麟;正德年间,割升华、思义再失;万历年间,割富安、延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到了天启、崇祯朝,安南郑、阮虽内斗,但在侵吞占城一事上,竟出奇地一致。郑氏取北,阮氏吞南。每占一地,必屠城、掠妇、毁庙、灭文。我占城子民,或被屠杀,或被掳为奴,或被迫改安南姓名、说安南话、拜安南神……”

拘那罗转过身,老泪纵横:“候爷,您知道吗?占城古国,也曾文明鼎盛。我们有梵文典籍三万卷,有婆罗门寺庙千座,有灌溉良田的水利系统,有能造大海船的船厂。但如今……典籍被焚,寺庙被毁,水利荒废,船厂只剩废墟。安南人要的不是土地,是要彻底抹去‘占城’这个名字,是要让这片土地上,再无人记得自己是谁!”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郑成功沉默良久,问道:“占城曾控弦十万,水师亦强,为何沦落至此?”

“内斗。”拘那罗惨笑,“三百年来,王族内斗不断。每当安南来袭,总有人想借安南之力夺位,引狼入室。待醒悟时,已无回头路。我主婆罗米首罗之父,便是被其弟勾结阮氏所害。如今我主继位二十年,励精图治,想重振国威,但……太晚了。疆土已失七八,民心已散大半,军队孱弱,火器匮乏……”

他忽然跪倒:“候爷!老衲知道,占城如今已无筹码。国土残缺,民穷兵弱,献上一方玉玺,在大明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老衲恳请郡王——看在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时,占城每次都倾尽所有补给的份上;看在永乐年间占城助大明平定安南叛乱的份上;看在千年朝贡、从未背盟的份上……救救这个即将消失的古国吧!”

郑成功扶起老僧侣,心中翻涌。

他想起父亲郑芝龙曾说过的话:“南洋诸国,占城最惨。它像一块肥肉,被安南这个饿狼啃了三百年,啃得只剩骨头,还要被吸髓。”

当时他年轻,不解:“大明为何不管?”

郑芝龙苦笑:“怎么管?万历年间,占城王求援的国书送到北京,朝廷吵了三个月,最后一句‘路途遥远,鞭长莫及’打发了。从那以后,占城就明白——能救他们的,只有自己。”

可是现在,占城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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