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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香料之路龙旗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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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些明国商人,他们在乎丁香卖三两银子一斤还是五两吗?”威尔逊指着仓库方向,“他们在乎的是把香料运回去,用香料换茶叶、换丝绸、换瓷器,然后用这些再去换别的。他们的贸易是一个巨大的循环,香料只是其中一环——而我们的贸易,香料就是全部。”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我们输了,约翰。不是输在一场海战,也不是输在一份条约,而是输在整个贸易逻辑上。荷兰人垄断香料,是为了抬高价格赚取暴利。明国人控制香料,是为了打通整个东方的贸易网络。这就好比……好比一个人守着金矿只想着挖金子,另一个人却用金矿修了一条通往全世界的路。你说,最后谁赢?”

窗外,码头上传来了欢呼声。

第一笔交易完成了。荷兰职员们抬着成箱的青花瓷离开仓库,而明国水手则开始将一袋袋丁香搬上商船。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效率高得惊人。

更远处,蒂多雷苏丹的使者带着一队土着劳工来了。他们没有去荷兰商馆,直接走向明国船队——显然,本地统治者已经做出了选择。

“先生!”约翰忽然指着海湾入口,“又……又有船来了!”

威尔逊抓起望远镜。

这次来的不是战舰,也不是商船,而是一支由十二艘小型帆船组成的船队。船身涂着鲜艳的彩漆,船帆上画着各种图腾——那是摩鹿加群岛各部落的商船。他们常年被荷兰人压制,只能偷偷摸摸地做些小生意,但现在,他们正大光明地驶入安汶湾,朝着明国船队靠拢。

“连土着都……”威尔逊放下望远镜,彻底绝望了。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曾向伦敦总部写过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明国海权崛起的潜在威胁》。报告中他警告说,如果明国重新重视海洋,以其庞大的人口、发达的制造业和悠久的航海传统,完全有可能在二十年内改变整个东方的贸易格局。

总部回信只有一句话:“杞人忧天。明国人已经闭关百年,不足为虑。”

现在,不足为虑的明国人来了。带着战舰,带着商船,带着一整套全新的贸易规则。

而欧洲人,只能看着。

“写封信吧。”威尔逊对约翰说,“给伦敦总部写最后一封信。就说……就说香料群岛的天,变了。从今往后,丁香和肉豆蔻的味道里,会掺进茶叶和丝绸的气息。而我们,该考虑下一站去哪里了——如果还有下一站的话。”

交易持续到深夜。

码头上点起了无数火把和灯笼,将整个海湾照得亮如白昼。明国商人们似乎不知疲倦,一船接一船地验货、称重、交割、装船。荷兰职员们从一开始的抵触,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几乎变成了机械的搬运工——反正这些香料很快就不属于公司了,搬多搬少有什么区别?

只有范·斯滕达尔还在坚持。

他亲自监督每一笔交割,核对每一份账目,确保至少在程序上不出错。这既是对公司最后的尽责,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子时三刻,当最后一艘明国商船装满丁香准备离港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发生在码头,而是在内陆。

安汶岛北侧的山谷里,突然冒起了冲天的火光。浓烟在夜空中翻滚,即便隔着数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火势很大,风助火势,很快就连成一片火海。

“那是……”陈文瑞站在船头,皱起眉头。

“种植园。”范·斯滕达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语气平静,“看样子是起火了。真不幸,那片种植园有三百亩老丁香树,今年本来能产五千磅上等丁香的。”

陈文瑞转头看他:“怎么会突然起火?”

“谁知道呢。”范·斯滕达尔耸耸肩,“也许是土着不满移交,故意纵火。也许是干燥天气导致的自然火灾。又或者……是某些人不想让明国得到完整的香料群岛,所以临走前放了一把火。”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陈文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范·斯滕达尔先生,您知道在大明,我们怎么处理故意纵火破坏财产的人吗?”

“愿闻其详。”

“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斩立决。”陈文瑞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如果纵火导致朝廷的财产损失,那就是谋逆大罪,要株连九族的。”

范·斯滕达尔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我相信,这次火灾肯定是个意外。”陈文瑞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商人的温和表情,“毕竟,《巴达维亚协定》刚签,荷兰人怎么会蠢到在这个时候挑衅呢?那不是给靖海侯继续动武的借口吗?”

他拍了拍范·斯滕达尔的肩膀:“您说是不是?”

“……当然。”范·斯滕达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那就好。”陈文瑞点点头,“不过,种植园烧了,产量就少了。按照协定,荷兰人要保证今年香料产量的七成顺利交割。现在少了五千磅,就得从别处补——我听说,你们在德那地岛还有几个秘密仓库?”

范·斯滕达尔的心脏狠狠一跳。

“陈先生真是消息灵通。”

“做生意嘛,信息就是金钱。”陈文瑞微笑,“所以,明天我们去德那地岛?正好,我们船队里有一艘船专门带了灭火工具,可以帮你们抢救一下火灾现场。当然,费用要从交割款里扣。”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靖海侯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请讲。”

“侯爷说:‘玩火者,必自焚。’”陈文瑞看着远处那片火光,语气轻描淡写,“他说,这句话在荷兰语里,应该也有对应的谚语吧?”

范·斯滕达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光照亮夜空,看着那些燃烧的丁香树——那些公司花了四十年培育、管理、垄断的摇钱树,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而更远处,明国商船已经起锚。

白色的帆影在夜色中缓缓移动,船上的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一条巨龙,正游出安汶湾,游向更广阔的海域。

那些船上,满载着香料。

那些香料将运往大明,变成瓷器、丝绸、茶叶,然后再运往世界各地。

一个新的时代,就这样在火光与夜色中,悄然降临。

而旧时代的守护者们,有的在火焰旁沉默,有的在商馆里醉酒,有的已经在收拾行囊,准备永远离开这片他们曾经统治的群岛。

码头上,一个荷兰老职员忽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没有人去安慰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哭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响彻南洋的每一个欧洲据点。

三天后,安汶岛主峰的山巅。

这里原本立着一座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石碑,刻着“1642年,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占领此地”的铭文。但现在,石碑被推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三丈高的旗杆。

旗杆下,陈文瑞和十几位大明商人肃然而立。更远处,蒂多雷苏丹、安汶酋长、以及摩鹿加群岛十几个部落的代表都来了,他们穿着最隆重的传统服饰,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辰时正,太阳跃出海平面。

陈文瑞亲手将一面龙旗系上旗绳。旗面比战舰上的更大,用的也不是普通丝绸,而是一种特制的锦缎,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泽。

“升旗——!”

四名水手拉动绳索。

龙旗缓缓上升,一点一点,吞噬着清晨的天空。当它升到顶端,完全展开时,海风吹来,旗面“哗啦”一声完全展开,那条金色的五爪龙在朝阳下仿佛活了过来,俯瞰着整片香料群岛。

与此同时,停泊在湾内的六艘明国战舰,同时鸣放礼炮。

二十一响。

炮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也惊醒了每一个还在沉睡的人。

陈文瑞转身,面向那些土着代表,用刚学会的几句马来语混合着手势说:

“从今天起,大明保护你们。荷兰人定的苛税,废了。强迫种植的规矩,改了。你们可以自由决定种什么、卖什么、卖给谁。但只有一个条件——”

他指了指那面龙旗:

“这片群岛的香料,必须优先卖给大明。价格,按市价,公平交易。”

翻译将这段话转述过去。土着代表们面面相觑,最后,蒂多雷苏丹第一个上前,右手抚胸,深深鞠躬。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所有人都表示臣服后,陈文瑞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那是靖海侯郑成功签署的《摩鹿加保护令》,宣布大明将在此设立常驻商务代表,维护贸易秩序,调解部落纠纷,并保护各部落不受外敌侵犯。

文书用汉文、阿拉伯文、马来文三种文字书写,盖着靖海侯的金印。

这是承诺,也是枷锁。

但至少,比荷兰人的火枪和条约要温和得多。

仪式结束后,陈文瑞独自走到山崖边,望向西方。

那里是印度洋的方向。按照计划,在彻底消化摩鹿加群岛之后,明国的贸易船队将继续向西,前往锡兰、印度、波斯……

而他知道,在那里,有更多的欧洲人在等待。

葡萄牙人在果阿,英国人在马德拉斯,法国人在本地治里,荷兰人虽然败了,但在锡兰还有强大的据点。

香料群岛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在更遥远的西方。

“陈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来的是范·斯滕达尔,他已经换下了制服,穿着一身普通的旅行装,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

“要走了?”陈文瑞问。

“最后一班船,去巴达维亚,然后回荷兰。”范·斯滕达尔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山下那片郁郁葱葱的香料群岛。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漫山遍野的丁香树和肉豆蔻树。那些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旧主人告别,又像是在欢迎新主人。

“你们会怎么处理那些烧掉的种植园?”范·斯滕达尔忽然问。

“补种。”陈文瑞简单地说,“从福建运树苗过来,三年就能成林。大明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树多,时间多。”

“……是啊。”范·斯滕达尔苦笑,“你们有时间,我们只有回忆。”

沉默了片刻,他又问:“你说,一百年后,人们还会记得荷兰人曾经统治过这里吗?”

陈文瑞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会记得。但只会记得,你们曾经来过,然后——走了。”

范·斯滕达尔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飘扬的龙旗,转身朝山下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拖得很长,像一个正在淡去的幽灵。

陈文瑞目送他离开,然后也转身,朝码头走去。

商船还在等着装货,账目还要核对,新的贸易线路还要规划。

龙旗已经升起。

但香料之路,才刚刚开始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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