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城下之盟荷人屈(2/2)
他环视在场所有荷兰官员,一字一顿:
“殖民者,不配谈主权。”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荷兰人所有的抵抗意志。
谈判进行了两个时辰。
当郑成功最终站起身,宣布“条款就此确定”时,荷兰官员们已经精疲力尽。他们争取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让步:赔偿款支付期限延长到十二年,年息降到四分;大明商人司法豁免权仅限于民事案件;荷兰舰队可以保留两艘六十门炮以上的战列舰用于护航……
但核心条款,一条都没动。
退出摩鹿加群岛,必须执行。
开放所有港口,没有商量。
释放华工并赔偿,不容妥协。
范·迪门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今天在这份条约上签字之后,他的名字将永远刻在荷兰殖民史的耻辱柱上。董事会会罢免他,国会会谴责他,史书会把他写成葬送东印度公司远东基业的罪人。
可他没有选择。
港口外那二十四艘战舰的炮口,比任何史书的评价都更真实、更致命。
“笔。”他沙哑地说。
侍从递上羽毛笔。笔杆是用象牙打造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这是总督的专用笔,曾签署过无数决定南洋命运的条约。只是这一次,命运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范·迪门翻开条约最后一页,那里需要他签名的地方已经用荷兰文和汉文标注好。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久久落不下去。
“总督阁下。”郑成功的声音忽然响起。
范·迪门抬起头。
郑成功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巴达维亚城的街景。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你知道本官来南洋之前,越国公对我说了什么吗?”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闲聊。
“……什么?”
“殿下说:‘成功,我们不是去掠夺的,是去建立秩序的。但建立秩序之前,必须先打破旧秩序。而打破旧秩序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那些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亲身体会到被掠夺、被压迫、被践踏是什么滋味。’”
郑成功转过身,目光如炬:
“现在,你体会到了吗?当别人把条约拍在你面前,告诉你必须签字,不签就毁灭你的一切——这种感觉,好受吗?”
范·迪门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但这只是开始。”郑成功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总督的眼睛,“从今天起,南洋的规矩改了。贸易要公平,航道要自由,各国要平等——在大明主导下的平等。你们荷兰人可以选择遵守新规矩,继续在这里做生意,赚该赚的钱。也可以选择违抗,然后像今天一样,被大明的战舰教你们什么叫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
“范总督,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东印度公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的一百年,是海洋的时代,是贸易的时代,也是——大明的时代。顺应这个时代,荷兰或许还能保住一些利益。逆势而为,只会输得更惨。”
说完,他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范·迪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他提起笔,在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科内利斯·范·迪门。笔迹潦草而无力,像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然后是海军司令德·鲁伊特、贸易总监科恩、市长范·德·费尔德……一个个签名落下,像一片片秋叶,埋葬了荷兰在东印度群岛四十年的霸权。
轮到郑成功了。
他用的不是羽毛笔,而是一支狼毫。笔走龙蛇,三个大字落在纸上——郑成功。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与荷兰人那些软弱的签名形成了鲜明对比。
书记官盖上靖海侯的金印,荷兰书记官盖上总督的纹章印。
《巴达维亚协定》,自此生效。
签字仪式结束后,郑成功没有在总督府多做停留。
他带着条约原件,在杨富的陪同下走出总督府大门。台阶下,那艘快艇还等在码头,但郑成功没有立刻上船,而是走到了港口广场中央——那里立着一根三十尺高的旗杆,顶端飘扬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橙白蓝三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广场周围已经聚集了数千人。有荷兰侨民,有混血儿,有土着,但更多的是华人。他们默默地看着这位大明将军,眼神复杂:有期盼,有敬畏,也有深深的疑惑。
郑成功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折叠整齐的龙旗。他亲自展开旗面,金色的五爪团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然后,他转向围观的华人,朗声道:
“南洋的父老乡亲们——”
声音通过亲卫的传声筒,传遍了整个广场。
“本官大明靖海侯郑成功,奉旨南下,巡弋海疆。今日在此宣布:《巴达维亚协定》已签订。自即日起,所有被荷兰人扣押的华工、华商,即刻释放!所有被没收的货物财产,限期归还!所有在南洋遭受不公的同胞,皆可至大明领事馆申诉,本官为你们做主!”
短暂的寂静后,华人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当场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他们中有的人被荷兰人抓来做苦力已经十年,有的人的货船被东印度公司以各种借口扣押,有的人的亲人死在荷兰人的矿场或种植园……
“大明万岁!靖海侯万岁!”
呼声如山呼海啸,席卷了整个巴达维亚城。荷兰士兵们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火枪不自觉地垂下——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市的统治逻辑,彻底改变了。
郑成功抬手示意安静。待欢呼声渐渐平息,他继续说道:
“但这还不够。释放、归还、赔偿,只是弥补过去的过错。从今往后,我们要的,是堂堂正正地在这片海域生活、贸易、航行!所以——”
他转身,面向那根旗杆。
“本官今日,要在这里升起大明的龙旗!让所有经过巴达维亚的船只都看见,让所有在这片海域谋生的同胞都记住:从今往后,你们的背后,站着大明!站着二十四艘铁甲战舰!站着十万大明水师!站着——本官郑成功!”
话音落处,他亲手将龙旗系上旗绳。
“升旗——!”
杨富一声令下,四名水兵拉动绳索。明黄色的龙旗缓缓上升,一点一点,吞噬着那面橙白蓝三色旗的空间。当龙旗升到顶端,完全展开时,海风吹来,旗面猎猎作响,那条金色的五爪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巴达维亚的上空翻腾飞舞。
与此同时,港口外二十四艘大明战舰,同时鸣放礼炮。
二十一响。
这是国君级别的礼仪,是胜利者最响亮的宣告。
炮声回荡在巴达维亚湾,回荡在巽他海峡,回荡在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心中。荷兰人低头沉默,华人昂首挺胸,土着们茫然观望——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南洋,变天了。
郑成功在欢呼声中登上快艇。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总督府阳台——范·迪门站在那里,身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今日之盟,绝非终结。
当夜,巴达维亚总督府密室。
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范·迪门、德·鲁伊特、科恩三人围坐在小圆桌旁。桌上摊着《巴达维亚协定》的副本,那些条款在灯光下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的遗产。
“我们不能真的执行。”科恩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摩鹿加群岛一旦交给明国人,公司的香料垄断就彻底完了。阿姆斯特丹的股价会暴跌,董事会会把我们全部送上法庭!”
“那你说怎么办?”德·鲁伊特苦笑,“明国舰队就在港口外。只要我们敢拖延,他们随时可以炮轰巴达维亚。”
“拖延……”范·迪门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对,我们需要时间。执行条约需要时间——清点财产需要时间,移交据点需要时间,释放人员更需要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摩鹿加群岛的位置:
“安汶岛、德那地岛、蒂多雷岛……这些岛屿分散在数千里的海域,移交起来至少要半年。而这半年里,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科恩眼睛亮了起来。
“比如……把最优质的丁香和肉豆蔻母树悄悄移走,运到公司在新几内亚的秘密种植园。比如……在移交前尽可能多地采摘库存香料,运往欧洲。比如……”范·迪门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容,“在关键据点的仓库里‘意外’失火,让明国人接收到的只是一片废墟。”
德·鲁伊特皱起眉头:“这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
“所以我们不能被发现。”范·迪门打断他,“而且,我们不是唯一不甘心的人。”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桌上。信封上的火漆印章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标志。
“克莱门特爵士离开前偷偷留给我的。英国人对条约里‘五年内不得派遣战舰进入马六甲以东’的条款极其不满。他们暗示,如果我们需要帮助……”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科恩深吸一口气:“还有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明国人这次得罪了整个欧洲。如果我们能联合起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范·迪门摇头,“明国舰队太强,正面冲突我们没有任何胜算。但时间在我们这边——郑成功不可能永远待在南洋,大明国内也不可能无限期支持这么庞大的远征舰队。只要拖下去,拖到他们主力回国,拖到南洋的局势出现变化……”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面在总督府旗杆上飘扬的龙旗。月光下,明黄色的旗面泛着清冷的光。
“签字,只是开始。”范·迪门轻声说,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命运宣誓,“今天的耻辱,总有一天,我们要十倍奉还。”
窗外,巴达维亚港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港外的海面上,大明舰队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像一条盘踞在海峡咽喉的巨龙,静静地守护着刚刚诞生的新秩序。
但巨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