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国公府定征台策(1/2)
崇祯十九年,八月初七,亥时三刻。
京城的暑气到了夜间还未散尽,秦淮河上的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与城中万家灯火交织成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但位于城东的越国公府,今夜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穆中。
府门紧闭,门前十六名亲兵披甲持戟,在灯笼映照下如同雕塑。更远处,每隔十步就有一组暗哨,将整条街巷监控得滴水不漏。若有细心的路人经过,会发现这些守卫与寻常国公府亲兵不同——他们站的不是松松垮垮的仪仗姿势,而是双腿微分、重心下沉、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的战备姿态。
这是新军的标准警戒姿势。
府内,三进院落深处的小书房,门窗紧闭。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罩灯,光线集中在巨大的海图桌上,将桌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张世杰卸下了白日里那身繁复的亲王袍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直裰,外罩墨色比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他俯身在海图前,手中拿着一柄鎏金量尺,正在测量从厦门到澎湖的距离。
“三百二十里。”他轻声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顺风一日夜可达,逆风则需两日。这个季节多是西南风,对我军东进有利。”
对面,郑成功一身靖海大将军的武官常服——绯色麒麟补子,玉带悬剑。但他此刻也解了外袍,只穿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淡白色的伤疤。那是年轻时与海盗接舷战留下的印记。
“澎湖是必争之地。”郑成功的手指点在澎湖群岛中的主岛,“荷兰人在此设有了望哨和小型补给站,驻军不过百人。但若让他们的援军抢先占据澎湖,就会卡住我军东进的咽喉。”
张世杰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荷塘的水汽涌入,吹得桌上烛火摇曳。他望向东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被红夷占据的海岛。
“林默带回的情报,你都看完了?”他问,没有回头。
“看了三遍。”郑成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一百零三门炮,两千守军,十个月存粮……揆一这是铁了心要死守。还有那句‘台湾乃公司永恒产业’——狂妄!”
张世杰转身,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红夷在东方横行了百年,有这份狂妄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天下没有永恒的产业,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走回桌边,从一堆文牍中抽出一份密报,递给郑成功:“看看这个。三天前刚到的,‘夜枭’从巴达维亚传回的消息。”
郑成功接过,就着烛光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远东舰队主力,正在从锡兰返回巴达维亚的途中……预计九月底抵达。舰队司令是范·迪门的心腹,雅各布·考乌,此人曾在欧洲与英国海军交战七次,胜六败一,是海战老手。”
他抬头看向张世杰:“他们打算派多少船?”
“至少十二艘主力舰,其中可能有四艘战列舰。”张世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考乌的旗舰‘七省号’,载炮八十门,是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大的战舰。”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八十门炮的战列舰……大明海军目前最大的“镇海级”,也不过载炮三十六门。这不是数量级的差距,而是代差——荷兰人的造船技术和海战经验,确实领先大明至少三十年。
“但我们有一个他们永远没有的优势。”张世杰放下茶杯,手指在台湾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是我们的故土。岛上数万汉民,日夜盼望王师。荷兰人守得再严,也防不住人心。”
郑成功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殿下说得对。林默的情报里提到,揆一为了防奸细,已将沿海汉人全部内迁集中看管。这种暴政,只会让民心更快倒向我们。”
“所以时间紧迫。”张世杰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我们必须赶在荷兰援军抵达前,拿下台湾。至少要拿下热兰遮城,让考乌的舰队来了也无处落脚。”
他停在海图前,手指从厦门出发,先点澎湖,再点台南:“说说你的想法。这一仗,该怎么打?”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走到海图桌的另一侧。桌上除了海图,还有一个精致的台湾地形沙盘——这是格物院根据历年商船测绘和林默带回的情报,花了三个月制成的,连热兰遮城的棱堡形状都还原得一丝不差。
“殿下请看。”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竹鞭,开始讲解,“台湾地形,中央山脉纵贯南北,将岛屿分为东西两部。荷兰人的据点主要集中在西南沿海一带:热兰遮城在台南,普罗民遮城在赤嵌,另有小型要塞数处。”
竹鞭点在热兰遮城的位置:“此城是核心。拿下它,则荷兰人在台湾的统治就土崩瓦解。但如何拿下……”
他顿了顿,竹鞭移向澎湖:“臣以为,第一步,先取澎湖。此地是台湾门户,拿下它,一可切断荷兰援军航道,二可为我军建立前进基地,三可演练登陆作战,试探荷兰人的反应。”
张世杰点头:“澎湖驻军不多,拿下不难。关键是拿下之后,荷兰人会如何应对?”
“两种可能。”郑成功的竹鞭在海面上划出两条线,“一,揆一派舰队出台湾海峡,与我军在澎湖海域决战。二,他死守热兰遮城,等巴达维亚援军。”
“你认为他会选哪种?”
郑成功沉吟片刻:“揆一此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他在台湾八年,从未主动与任何势力开战,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料罗湾之战后,他应该已经知道我军战力,更不敢轻易浪战。所以……很可能是第二种。”
“那就对我们有利了。”张世杰走到沙盘前,俯身细看热兰遮城的模型,“他若死守,我们就围困。热兰遮城虽坚,但终究是孤城。两千人,十个月存粮……我们能围他十个月吗?”
“用不了十个月。”郑成功眼中闪过锐光,“林默的情报提到,城内有数百名汉人工匠和仆役。这些人在荷兰人手下受尽欺凌,只要王师一到,必为内应。另外,台湾的汉民百姓,也盼王师如盼甘霖。我们可以发动民力,断其水源,毁其粮道——”
他突然停住,似乎想到什么,眉头紧皱。
“怎么?”张世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郑成功放下竹鞭,声音低沉了几分:“殿下,臣方才想到一件事……围城耗时,至少需要三个月。而巴达维亚的援军,九月底就到。如果考乌的舰队抵达时,我们还未攻下热兰遮城,就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噼啪炸开一个灯花。
张世杰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所以……我们必须在两个月内,拿下台湾。”
两个月,攻破一座经营三十年、有两千人驻守的棱堡。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郑成功眼中没有退缩,反而燃起更炽烈的战意:“那就强攻!集中所有火炮,日夜轰击。用火药炸开城墙,用云梯蚁附登城,用人命填,也要在两个月内填下来!”
“用人命填?”张世杰看向他,眼神复杂,“成功,你知道那要死多少人吗?三千?五千?甚至上万?台湾是要收复,但不能用将士的尸骨堆出来。”
郑成功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张世杰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星辰,良久,才幽幽道:“还记得当年在开封,李自成水灌城池,孙传庭将军死守不退。城破之时,十万军民死伤殆尽。我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城浮尸,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再打这种仗。”
他转过身,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战争是要死人的,这我知道。但为将者,当思以最小代价换最大胜利。用蛮力强攻,是下下之策。”
郑成功单膝跪地:“臣愚钝,请殿下示下。”
张世杰扶起他,重新走回沙盘前。他的手指从热兰遮城划过,停在台湾中部的中央山脉。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方向?”
“换方向?”郑成功一愣。
“对。”张世杰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荷兰人的防御,全集中在西南沿海。因为他们认为,我们只会从海上来。但如果……我们从东海岸登陆呢?”
郑成功倒吸一口凉气。
台湾东海岸,面向浩瀚的太平洋。那里没有良港,沿岸多悬崖峭壁,风高浪急,历来被视为航船的坟墓。更重要的是,从东海岸到热兰遮城,要翻越中央山脉——那是连土着都视为畏途的原始森林。
“殿下,这太冒险了。”郑成功急道,“东海岸水文不明,暗礁遍布。就算能登陆,翻越中央山脉也需要至少一个月,而且……”
“而且什么?”
郑成功咬牙道:“而且大军翻山越岭,必然疲惫不堪。等到了热兰遮城下,已成强弩之末,如何攻城?”
张世杰笑了:“谁说我要派大军翻山?”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舆图展开——那是台湾全岛地形图,比沙盘详细得多,连山间小道、溪流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台湾东北角的鸡笼港,“西班牙人曾经在此筑城,后被荷兰人赶走。但港口基础还在,水深足够停泊大型战舰。”
又指向中央山脉中的一条虚线:“这是早年汉人移民开辟的猎径,可以通行。虽然险峻,但若是小股精锐……”
郑成功眼睛一亮:“殿下是说……奇兵?”
“对。”张世杰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主力舰队从厦门出发,大张旗鼓攻打澎湖,做出要从台南登陆的姿态,吸引荷兰人全部注意力。与此同时——”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鸡笼港:“派一支精锐,乘快船绕行台湾东海岸,在此登陆。然后轻装疾进,翻越中央山脉,直插热兰遮城背后!”
郑成功心跳加速,脑海中迅速推演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主力佯攻,吸引敌军。
奇兵迂回,背后突袭。
热兰遮城的防御全部面向大海,背后……几乎是空的!
“妙!”他忍不住击掌,“荷兰人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山里杀出来!到时候前后夹击,揆一必乱!”
但兴奋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可是殿下,这支奇兵的风险太大了。东海岸航行凶险,翻山越岭更是九死一生。而且就算成功抵达热兰遮城背后,人数也不可能太多,如何撼动两千守军?”
张世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玄铁铸造,正面刻着“夜枭”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苍鹰。
“人数不需要多,但要精。”他缓缓道,“五百人足矣。全部从‘夜枭’和新军斥候营中挑选,要擅长山地行军、潜伏渗透、爆破攻坚。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制造混乱。”
郑成功瞬间明白了。
五百精锐,趁夜潜入热兰遮城附近。或纵火焚烧仓库,或炸毁火炮阵地,或打开城门接应主力,或直接刺杀揆一和高级军官——只要能在守军内部制造足够的恐慌和混乱,正面攻城的压力就会大减。
“而且,这支奇兵还有另一个任务。”张世杰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停在热兰遮城外的几个村落,“联络台湾的汉人百姓,发动他们助战。林默不是说,揆一把沿海汉人都内迁集中看管了吗?那些看守的荷兰兵能有多少?只要百姓一起事……”
他没有说完,但郑成功已经懂了。
民心如潮,一旦决堤,将摧垮任何坚固的城堡。
两人在沙盘前相对而立,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两只即将扑向猎物的猛虎。
“所以完整的方略是——”张世杰总结道,“第一步,取澎湖,建前进基地,并大造声势,吸引荷兰人注意。第二步,派奇兵从东海岸登陆,翻山迂回。第三步,主力舰队进逼台南,做出登陆姿态,将荷兰守军全部吸引到海岸防线。第四步,奇兵在敌后发动,制造混乱,主力趁势强攻,水陆并进,一举破城!”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臣以为,此策可行!但……有两个难题。”
“说。”
“第一,奇兵统帅人选。”郑成功神色凝重,“此战关乎全局,统帅必须胆大心细,既能翻山越岭不惧艰险,又能临机决断不误战机。这样的人,海军中不多。”
张世杰笑了:“我心里已有人选。杨富如何?”
郑成功一愣。
杨富,原郑芝龙旧部,现任海军讲武堂战术教习。此人年轻时是海盗,常年往来台湾海峡,对台湾地形颇为熟悉。更难得的是,他经历过大小海战数十次,既勇猛又狡猾,正是执行这种险中求胜任务的最佳人选。
“杨富确实合适。”郑成功点头,“那第二个难题……时间。从现在到九月底,只有不到两个月。要完成调兵、准备、演练、出征、作战……时间太紧了。”
张世杰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
“时间紧,那就抓紧。”他一边书写一边道,“我即刻进宫面圣,请旨全权负责台湾战事。你回厦门后,立刻开始备战。海军讲武堂所有学员提前结业,分配到各舰。福州、广州、登州三大船厂,所有在建战舰全部加快进度,日夜赶工。”
他顿了顿,笔锋更疾:“另外,以越国公和靖海大将军联名,发布《告台湾同胞书》。告诉台湾的汉人百姓,王师即将东征,让他们做好准备——但不要轻举妄动,等待信号。”
郑成功重重点头:“臣明白!”
张世杰写完奏折,吹干墨迹,盖上金印。他抬起头,看着郑成功,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成功,你父亲最近……有消息吗?”
郑成功身体一僵。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温。
“夜枭有报,他仍在平户。”郑成功的声音干涩,“但最近活动频繁,与松浦家来往密切,似乎在谋划什么。”
张世杰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父子终究是父子。但国事大于家事,这个道理,我希望你永远记住。”
“臣……”郑成功的声音有些发颤,“臣与郑芝龙,早已恩断义绝。他若敢阻挠收复台湾,便是臣的死敌!”
张世杰看着他眼中复杂的痛苦和决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三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书房里的两人却毫无睡意。张世杰命人送来夜宵——两碗鸡汤面,几碟小菜。两人就在海图桌边简单用了,继续推演细节。
“登陆地点选在哪里?”张世杰用筷子在台南海岸线上比划。
郑成功咽入,荷兰人防御相对薄弱。而且水道曲折,正好可以避开城头火炮直射。当年我父亲……郑芝龙就曾从此处登岛。”
他说到“父亲”两个字时,明显顿了一下。
张世杰装作没注意,继续问:“登陆之后呢?热兰遮城和普罗民遮城,先打哪个?”
“普罗民遮城。”郑成功毫不犹豫,“此城较小,守军不多,且与热兰遮城有水道相连。拿下它,一可切断两城联系,二可获得立足点,三可缴获城中存粮。更重要的是——”
他眼中闪过精光:“荷兰人在普罗民遮城关押着数百名汉人囚犯,多是反抗红夷统治的义士。救出他们,就是一支现成的义军!”
张世杰点头:“围城战术呢?热兰遮城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与陆地相连。若要围困,必须水陆并进。”
“正是。”郑成功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臣计划分三路:一路水师封锁台江内海,切断热兰遮城海上补给线;一路陆军从南面包围,挖掘壕堑,修筑炮台;第三路……就是那支奇兵,从背后袭扰。”
他忽然停步,转身看向张世杰:“殿下,臣还有一个想法。”
“说。”
“荷兰人最大的优势,是火炮。”郑成功的语气变得兴奋,“那我们就把这个优势,变成劣势!”
张世杰挑眉:“怎么变?”
“用诈败之计。”郑成功走到沙盘前,“攻城初期,我军佯装强攻,但故意露出破绽,诱使荷兰人开炮还击。他们的火炮虽然犀利,但火药和炮弹是有限的。只要我们反复佯攻,消耗他们的弹药储备……”
“等他们弹药耗尽,再真正强攻!”张世杰接道,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计策!不过要掌握好度,不能让将士们白白牺牲。”
“自然。”郑成功道,“佯攻部队以火铳手和弓箭手为主,保持距离,以骚扰为主。真正攻城时,再用精锐。”
两人越谈越深,从战术细节到后勤保障,从天气预测到潮汐规律,几乎将整个战役的每一个环节都推演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又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张世杰忽然问:“成功,你觉得这一仗,有几成把握?”
郑成功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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