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长出来的是顺民(2/2)
少年把胸脯挺了挺,没有说话,但那个挺胸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官儿把一把种薯塞进他手里,转身道:“那成,跟我来。”
落日谷深处,那片被山民翻新过的黑土地里,第一批红薯种苗,在入冬前最后一场日头下,由这个十四五岁的山民少年,弯着腰,一个一个按进了黑土里。
他按得认真,按得仔细,深浅合适,不急不慢,林官儿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纠正,什么都没说。
少年弄了一手泥,没有擦,就那么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笑还是没笑,但他的肩膀在那一刻是松的——不是垮,是松,是某种松了口气的松,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卸力了。
林官儿后来在给产量账本做记录时,在那天的日期旁边多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是他自己的习惯:
“落日谷首日。山民子弟一名,自愿入田,不知其名,约十五岁,力气颇大,悟性不差。可记。”
这行字,比金印更早进了朝廷的档案。
寨子里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悄悄跟了过来。
没有人声张,没有人正式开口说“我学”,就是一个接一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到田边,站着看,看着看着,蹲下来,蹲着蹲着,手就伸出去了。
蒙铎坐在柴房里,隔着院墙豁口,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老祖宗规矩。
他只是盯着那把缺口的砍刀,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收紧,又松开。
松开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那句话在他心里响了第三遍,这一次,他没有再装作听不见:亩产四千斤。
泰昌黑龙旗插在山头,被西南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又被层层叠叠的老林一点一点吸进去,只剩下一种沉而长的共鸣。
京城暖阁案头那张堪舆图上,落日谷的红圈是干涸的朱砂色,安静地挂在那里,不声不响,像一颗被摁死了的钉子。
它不会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那行字已经随着种薯一道进了南疆,随着那第一批种苗按进黑土,已经开始生根了:
“南疆百万人,朕要的是粮仓和兵源,不是一片白地。给他们饭吃,他们就给朕安分守己。”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头略重,像是落笔时用了劲,每一个字都像被钉进了纸面里:
“若再反,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