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金印与农书(2/2)
蒙铎闻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野菜糊糊,稀得能照出人脸,把头撇开了,默默告诉自己没闻见。但喉咙还是动了一下,骗不了人。
旨意是烈敖亲自在寨门口接的。
金印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成色极好,刻工极细,比他这辈子抢过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要压手。烈敖眯着眼,把那枚金印在掌心里翻了翻,日头下金光闪得很烈,照得他不得不眯起眼来,像是在打量一个败在自己脚下的对手——但他知道,事实恰恰相反。
传旨太监把印信放下,顺手又递了张纸条过来,弓着腰,笑得很周正,开口说是“朝廷农书,请郡王参阅”。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什么正经人说话,不像是胜利者在跟失败者说话,就像是两个平等的人在做一桩生意。
这个语气让烈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比被人踩一脚还别扭,又比被人踩一脚要舒坦一点——这才是最让他无处着力的地方。
烈敖不识汉字,让寨里唯一识字的账房先生念给他听。
先生念了第一段,停下来,声音里带着种说不清楚的奇异,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正在念什么:“大人,这上头写的是……种红薯的法子。”
“红薯是啥。”
“地里长的。”先生顿了顿,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片刻,才道,“说是亩产四千斤。”
烈敖没有立刻开口。
外头风吹过来,是山里的风,带着松油气和腐叶味,从几百里老林里穿过来,凉得干净,跟京城里沾着宫墙气息的风完全不同。他站在寨门口,手里捧着那枚金印,也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日头落在他黝黑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想的是什么,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分明。
他想的是九十六洞。是那七百里山地,多少寨子靠天吃饭,收成好了吃饱,收成差了半冬挨饿。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抢过平原上的粮队,也抢过邻寨的存粮,打赢了吃肉,打输了挨饿——这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主动来教他们,不用靠抢,也能吃饱。
“亩产四千斤。”
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了翻,像是在掂量一块陌生的石头,不知道该把它归在哪一类里。
风又吹了一阵,把他的发绳吹乱了,他没动手去拢。
最后,他把农书叠好,仔细揣进了怀里,比揣自家圣物还要仔细,还要郑重。金印搁在旁边的木桌上,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不轻不重,像是某种东西被钉进木头的声音。
账房先生把这个顺序看在眼里。
他在山里替烈敖做了二十年账,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压在心底,极少开口说话。但这个顺序让他心里颤了一下——金印是朝廷给的名分,农书是朝廷给的活路。大王先揣的,是农书。
他不敢说出来,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烈敖开口,就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多看账房先生一眼:“去,把寨里的地量一量,看有多少能种东西的。”
蒙铎在边上听见,哈着腰凑过来,压低声音咬牙道:“大王,咱们世代是山民,哪有种地的——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弯腰刨土是丢人的事,让泰昌人看见了,九十六洞的脸往哪搁?”
他说这话时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里有一种拧死了的倔,是一种从出生就被刻进骨头里的骄傲——山民不弯腰,山民只拿刀。这话他信了整整三十年,信得比自己那把砍刀还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