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稻图之托(2/2)
他想起幼时家乡饥荒,树皮草根食尽,母亲饿死前将最后半块糠饼塞给他;想起初到灵州时,见流民为争一碗粥而厮打;想起前日议事堂上,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粮储数字。
蒸汽机造得再好,不能当饭吃。
“将军,”李墨深吸口气,“那种两季轮作试验田的事……”
“交由手下即可。”林砚接过话,“你只需定下方向,让他们按法实施。你的主要精力,要放在这‘理想稻穗’上。你可组建农科队,广搜天下稻种——江南的、蜀中的、岭南的,乃至交趾的。尤其注意野生稻,它们往往有我等想不到的优良性状。”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整理的农事格物笔记,虽粗浅,或可参考。其中有‘杂交授粉’‘性状遗传’‘选种育苗’等法,皆是我……梦中所得。”
李墨双手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便见一行字:“万物生长,皆有遗传之秘。明其秘,则可改其性。”
他忽然觉得手中这薄册,比千钧铁锤还重。
“将军,”李墨缓缓跪地,伏身行礼,“学生……领命。”
不是领令,是领命。一字之差,心意尽显。
林砚扶起他,将稻穗图郑重放在他手中:“此事急不得,但慢不得。一年不成则两年,两年不成则五年。灵州可等,天下饥民不可等。”
“学生明白。”
离开格物谷时,雪又下了起来。
林砚回头望去,暖阁的窗纸上映出李墨伏案的身影——那人已摊开农事笔记,对照着稻穗图,正用炭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李墨而言,不亚于一次重生。从熟悉的机械领域,转向陌生的生物世界;从可见的机械之力,转向渺茫的遗传之秘。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李墨的天赋与毅力,赌的是历史的可能性。
但必须赌。
回城路上,亲卫低声道:“将军,李先生的蒸汽机正到关键处,此时让他转向,是否……”
“是否可惜?”林砚望着漫天飞雪,“是可惜。但粮食是根基。没有根基,楼盖得再高也会塌。”
他想起前世那位让亿万人民吃饱的老人。那是一条更艰难的路,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耐心,更多的运气。
而现在,他要把这条路,指给这个时代的李墨。
当夜,格物谷灯火通明。
李墨召集了所有工匠,宣布了决定。他将蒸汽机项目交给最得力的三名徒弟,指定了后续研究方向;又从工匠中挑选了五名细心耐心的年轻人,又从互市老农中物色了三人,组成最初的“农科队”。
“从今日起,我要做一件比造蒸汽机更难的事。”李墨对这群人说,手中举着那幅稻穗图,“我们要让土地多产粮,让稻穗更饱满。这事可能五年不成,十年不成,但我们得做。”
有人困惑,有人兴奋,有人不解。
李墨也不多解释,只将农事笔记的第一部分抄录分发:“今晚都看看,明日我们商议如何寻稻种。”
深夜,他独自坐在暖阁中,面前并排摆着蒸汽机图纸与稻穗图。
一边是钢铁的脉络,一边是生命的纹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稻穗图上那些饱满的籽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饿死前说的话:“墨儿,要是有一天,地里能长出吃不完的粮食,该多好……”
“娘,”李墨对着虚空喃喃,“儿子……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