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和议(2/2)
刘文正挥退随从,独自扶着墙垛,望向东北。
那里是太原的方向,相隔八百里,烽烟阻隔,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孤城,看到城头那个瘦骨嶙峋却挺直如枪的身影。
“洪儿……”他喃喃道,“为父……终究是没用。”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捂住嘴,咳得弯下腰去,五脏六腑都似要呕出来。松开手时,掌心一片刺目的鲜红。
他愣愣看着那摊血,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难听,笑着笑着,眼泪就混着血沫淌下来。
“五个月……人相食……换来的……是一纸割让……”他语无伦次,眼前阵阵发黑,“刘文正啊刘文正……你一生忠君爱国……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父亲!”刘瀚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他冲上城楼,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触手一片冰凉。
刘文正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双目涣散,却仍死死望着东北:“告诉……告诉洪儿……不是朝廷不要他……是为父……为父没用……”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斑驳的城砖上。刘文正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父亲!医官!快传医官——!”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却是一片“祥和”。
永明帝终于卸下了心头巨石,不顾周永年“国用艰难”的劝阻,下令在宫中设宴。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再起,舞姬彩袖翻飞,仿佛两个多月的围城苦战,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陛下洪福,天佑大新!”有臣子举杯谄媚。
“从此两国罢兵,百姓可享太平矣!”另一人附和。
永明帝饮尽杯中酒,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他望着殿下歌舞,恍惚间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他该过的——吟诗作赋,宴饮游乐,而不是整天听着战报,担惊受怕。
至于太原……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一城换一国,值得。刘卿会理解的……吧?
宴至酣处,永明帝甚至有了诗兴,命人取纸笔来,要作一首《庆和诗》。笔提起,却不知该写什么。他抬眼望向殿外,暮色中,定鼎门城楼的轮廓巍然矗立,墙面上那些洗不净的血渍,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沉的光。
皇帝的手顿了顿,最终落下笔,写下的却是些“干戈止息”、“四海升平”的套话。
诗成,群臣称赞。歌舞继续,酒香弥漫。
而刘相府中,刘瀚守着昏迷的父亲,医官正在施针。老臣气息微弱,却仍不时呓语,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太原……”
“洪儿……”
夜色渐深,宫宴的灯火将半边天映亮,欢声笑语飘出宫墙。洛阳的百姓劫后余生,有人庆幸,有人痛哭,更多的人茫然无措。
谁也没有注意到,定鼎门城墙根下,那摊新鲜的血迹,正慢慢渗入青石的缝隙,与五个月来层层叠叠的旧血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和平来了。
带着割地的屈辱,带着遗弃的背叛,带着父亲呕出的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