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旧宅(2/2)
朱槿收敛了脸上的温柔,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拉着朱守谦的手,走到正房门前,指着眼前的泥土房,缓缓说道:“守谦,你仔细看看这里,这不是普通的农家院落,这是你祖父朱兴隆的旧居,也是你父亲出生、长大的地方。”
朱守谦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的嫌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恭敬,他连忙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房子,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祖父当年,便在这泥土房里,靠着耕种度日,艰难拉扯着你父亲长大,日子过得比寻常百姓还要清苦。”朱槿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沉重,“在凤阳的事情彻底处理完之前,我们便一直住在这里,好好体会一下,你祖父、你父亲当年的日子。”
朱守谦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郑重:“侄儿明白,侄儿听叔父的安排,定不会再心生嫌弃,好好守在这里,铭记祖父与父亲的不易。”
一旁的王敏敏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勋贵的喧嚣,没有繁杂的事务,她可以安安静静地陪在朱槿身边,独享这份难得的独处时光,这般简单的幸福,于她而言,已是奢望。
朱槿看着二人的神色,微微点头,转头对一旁的蒋瓛吩咐道:“蒋瓛,你带守谦去偏房,给他安排好住处,好生照料,莫要怠慢。”
“属下遵令。”蒋瓛躬身应道,随即示意朱守谦跟上,转身走向偏房。
朱槿则牵着王敏敏,走进了正房。屋内虽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粗布被褥,一旁放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还有简单的洗漱用品——都是寻常百姓家的物件,没有丝毫王府的豪华用度,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冬日的寒风顺着屋顶的缝隙、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屋内没有炭火,透着刺骨的寒凉,王敏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朱槿见状,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运转体内真气,一股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住王敏敏,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暖和些了吗?”朱槿低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王敏敏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热与真气的暖意,脸上泛起红晕,轻轻点头:“暖和了,有公子在,就不冷了。”
夜深了,屋内的油灯渐渐熄灭,王敏敏在朱槿的怀里渐渐熟睡,眉眼温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睡得格外安稳。朱槿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目光温柔,却没有丝毫睡意,他运转真气,一丝微弱的气息探出去,感知着隔壁偏房里朱守谦的动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朱守谦辗转反侧,始终没有入睡——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这般简陋、寒冷的环境,他自然无法适应。
朱槿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心中暗自思忖:守谦自幼娇惯,从未吃过苦,今日这般,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有些道理,旁人说再多也无用,终究需要他自己慢慢想明白,明白先祖的不易,明白富贵的来之不易。若是他始终想不明白,依旧娇纵任性、眼高手低,那么,便是朱家的隐患,这般隐患,万万不能留下。
朱槿何尝不知晓他日后的结局?他四岁丧父,其父朱文正因骄纵不法被处置后,父皇念及亲情,将他接入宫中亲手抚育,后来第一次封王的时候便破格封他为靖江王,成为大明第一个就藩的藩王,待遇殊宠,却也养成了他阴贼狠戾、目无法度的性子。
他幼时在深宫如履薄冰,看似谨言慎行,实则积压了太多寄人篱下的屈辱与恐惧,这份压抑在脱离皇权直接监控后,尽数化作了扭曲的暴虐——就藩桂林后,他广征民夫、拆毁民宅,纵马踏毁农田、强掳民女,甚至鞭打劝谏的长史,欺压百姓、滥杀无辜,民怨沸腾。
朱元璋念及亲情,两次将他废为庶人、囚禁凤阳,本意是让他远离奢华、修身养性,反思己过,可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作诗怨怼讥刺,那诗字字含怨、句句藏愤,写道:“金笼锁雀终难驯,何如野雉栖寒林。”
诗中他以“笼中雀”自比,暗喻自己身为靖江王,看似尊贵,实则被皇权束缚、失去自由,又以“野雉”反衬,抒发了宁愿身处寒林、漂泊自在,也不愿被困于皇家牢笼、仰人鼻息的愤懑。
这份怨怼,不是无端的狂妄,而是自幼失怙、寄人篱下的委屈,与被反复废立的不甘,却终究沦为不知感恩、目无法度的宣泄。后来朱元璋念及旧情,再次复封他镇守云南,可他依旧故态复萌,私开盐铁之禁、强征民力,漠视律法、屡教不改,最终被囚禁于应天诏狱,暴亡狱中,年仅三十一岁。
他之所以会变成那般模样,从来不是天生恶种,而是自幼失怙、寄人篱下的委屈,加上皇权加持下的无节制宠溺,让他忘了本分、失了初心,最终沦为朱家的耻辱,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朱槿今日带他来这旧居受苦,便是要提前警醒他,莫要重蹈覆辙,可他这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终究让朱槿心有顾虑。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朱槿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子,一边感知着隔壁的动静,一边静静思索着,夜色,在这份静谧与沉思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