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茧噬残阳碎星泣血(1/1)
残阳如血,却似被无形巨手揉碎,连一丝血色也透不进西岭据点。灰黑色的云层低垂,像浸透了浓墨的破棉絮,沉沉压在断壁残垣之上,空气里浮动着阴茧特有的腥甜——那是腐烂灵力与凝固怨念的浑浊气息,黏在鼻腔里,像生了层铁锈,呛得人喘不过气。
李豫半蹲在据点最高的了望塔废墟顶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断墙的裂痕。裂痕深处,幽蓝的光丝丝缕缕渗出,宛如某种地底活物的血管在缓慢搏动。不过三天,自阴茧的边缘初次触碰到西岭,这些裂痕便从细密蛛网扩张成半掌宽的口子,仿佛据点本身也在阴茧的侵蚀下逐渐溃烂。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道狰狞的旧疤,五年前南疆对抗“蚀骨花”时留下的纪念,当年两天便能愈合的伤口,此刻疤边的皮肤竟泛起与断墙裂痕如出一辙的蓝晕,隐隐灼烧,似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动。
“又在跟这破墙较劲?”
沈心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砂纸磨过似的沙哑。她斜倚在一根仅存的歪斜木柱上,怀里紧紧抱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半旧布包,布角已磨得起了毛边。李豫回头时,正看见她用牙齿费力地咬断符咒的红线——她的左手食指缠着渗血的绷带,是昨日加固据点结界时,被阴茧溢出的怨毒之气灼伤的,此刻绷带下的指尖仍泛着不祥的黑紫。
“它在‘呼吸’。”李豫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扬尘,“每一次脉动般的收缩,结界就薄一分。刚才测过,据点的灵力屏障,只剩三成了。”他的语气沉得像压在头顶的乌云。
沈心烛将缠好的符咒塞进布包,拉链却在半路“咔”地卡住。她闷哼一声,用力扯了两下,布包角“刺啦”一声撕开道小口子,露出半截泛黄的老照片。李豫眼尖,瞥见照片上是三个人,背景是南疆青翠的竹林,其中一位穿青衫的老者正笑着把一枚玉佩塞进沈心烛手里——那是她的师傅,三年前阴茧第一次扩张时,为护她而死,尸骨无存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沈心烛的喉结动了动,飞快把照片按回布包深处,仿佛那是块烫手的山芋。
“别跟拉链较劲了。”李豫走过去,腰间匕首出鞘,“咔嗒”一声挑开卡住的拉链齿,“你这包里的符咒,够炸平半个西岭了,用不了那么多。”
“总得备着。”沈心烛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万一……”
“没有万一。”李豫打断她,语气冷硬如铁,却伸手替她把布包的拉链慢慢拉好,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师傅留给你的‘锁灵玉’呢?怎么没戴?”
沈心烛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玉坠正安静地贴在皮肤下,触手温凉,像师傅最后留在她掌心的温度。那是块月牙形的墨玉,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是师傅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塞给她的,说“玉在人在”。可三年前,她戴着它,师傅还是化作了阴茧里的一缕青烟。她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反倒牵起了眼角的细纹:“你那把‘裂冰’呢?上次跟‘影煞’打崩的缺口,补好了?”
李豫解下背上的剑。裂冰剑玄铁所铸,本该寒光凛冽,此刻却蒙着层死气沉沉的灰,靠近剑柄处,一个指甲盖大的缺口赫然在目——那是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试探阴茧外围时,被守护者的“怨丝”所伤,那怨丝差点缠上他的咽喉。他用拇指蹭过缺口,指腹传来刺骨的寒意,像有只冰冷的虫在吸食他的体温。
“补不好了。”他将剑递向沈心烛,“铁匠说,玄铁里渗了阴茧的怨毒,再用,会把我也拖进去。”
沈心烛接过剑,入手沉甸甸的像灌了铅。她试着轻轻一挥,剑身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缺口处竟渗出一丝极细的蓝线,如毒蛇般迅速缠上她的手腕。“嘶——”她猛地松手,裂冰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那蓝线也瞬间缩回剑身,仿佛从未出现过。
“反噬这么快?”沈心烛盯着手腕上那道转瞬即逝的浅蓝印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你用什么?赤手空拳吗?”
李豫没接话,转身从墙角拖出个蒙尘的木箱。箱子上了三道铜锁,锁孔里长满了铁锈,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他从腰间摸出串钥匙——最旧的那把是兽骨做的,刻着北境特有的冰裂纹,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钥匙插进锁孔,“嘎吱”作响,铁锈簌簌落下,箱子终于“吱呀”一声,像垂死的呻吟般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新剑,只有一堆残破的兵器零件:断弦的牛角弓、缺刃的青铜刀、裂成两半的星象罗盘……最底下,压着块黑沉沉的东西,形似烧焦的枯木,却散发着奇异的重量感。
“这是……”沈心烛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那东西,就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缩回手,“陨铁?”
“是‘碎星’。”李豫拿起那块“枯木”,入手滚烫,他却像捏着块寻常石头,面不改色地用匕首刮掉表面的焦痕,露出里面银白交错的奇异纹路,“十年前北境之战,坠落的陨石核心。那时我爹用它给我铸了把匕首,后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没再说下去。沈心烛知道后来的事:北境失守,幽冥潮席卷大地,他爹为了掩护百姓撤退,与潮水同归于尽,那把凝结了父爱的匕首,也断在了乱军之中。
“你要重铸?”沈心烛看着他把陨铁放在火堆边烘烤,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细小的水泡,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现在?还有三个时辰,阴茧就彻底吞了西岭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不用重铸。”李豫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暗红色的石头——上次从影煞心口剜出的“怨核”,“它吃怨气。”他将怨核按在陨铁上,只听“嗤啦”一声,白烟骤起,怨核像滚油里的冰块般迅速融化,丝丝缕缕渗入陨铁的银白纹路中。那银白纹路渐渐被染成赤红,陨铁开始轻微震动,发出龙吟般的低沉嗡鸣,仿佛沉睡的巨兽即将苏醒。
沈心烛忽然觉得掌心一阵灼烫,低头一看,脖颈间的锁灵玉竟自行散发出微光,墨色的玉身透出淡淡的红光,上面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玉面上流转游走。她猛地抬头看向据点外——阴茧那庞大无匹的轮廓在铅灰色云层后若隐若现,像只蛰伏的远古巨兽,又似一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蚕蛹,表面的褶皱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空气里的腥甜就浓一分,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它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沈心烛握紧发烫的玉坠,声音发颤,怀里的符咒布包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滚出几张泛黄的符纸。最上面那张画着“破茧符”,符角已经发黑,是她昨天画废的第七张——笔尖断了三次,指尖的血染红了半张符面。
李豫没回头,只是把陨铁翻了个面,怨核的残渣在他指尖凝成黑色的粉末,簌簌落在火堆里,激起一串火星。“它一直都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我们踏进西岭那天起,它就在看着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