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神明的新娘4(2/2)
林婉儿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住了。她再也待不住,手脚并用地从树枝上退下来,差点一脚踩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手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
她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里,脚步仓促,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她。
直到跑回自家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林婉儿的心跳还是又快又乱。夏音禾那句“终于等到了”和“好,送进来吧”,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为什么要说“终于等到了”?
她为什么……好像很愿意?
林婉儿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在地上,阳光透过门缝,在地上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计划明明成功了,夏音禾代替她被选中了,她安全了,可以安心去追求和阿泽哥的将来了。
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动起来了。
净室的门被打开,天光混着晨雾涌进来,带着深秋清晨刺骨的寒意。几个穿着整齐些的妇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大红嫁衣、银饰头冠,还有描眉点唇的脂粉。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熟练到近乎麻木,像在完成一项古老的工序。
夏音禾很配合。她张开手臂,任由那繁复层叠的嫁衣套上她单薄的身体。大红的绸缎,绣着繁复的、她看不懂的古老纹样,金线银线在昏暗中闪着沉甸甸的光。嫁衣很重,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银饰头冠戴上时,冰凉地贴着额角,垂下细碎的流苏,轻轻晃动,碰撞出极细微的、空洞的声响。
一个妇人拧了热手巾,想给她擦脸。夏音禾微微偏头避开,自己接过,仔仔细细将脸和手指擦净。然后,她坐到那张唯一的旧凳上,对着模糊的铜镜。另一个妇人上前,用细线给她绞面,开脸。微疼。接着是敷粉,描眉,点唇。脂粉的香气有些闷,口红是过于浓艳的朱色,衬得镜中那张脸有些不真实的苍白,唯有眼睛,依旧清亮。
整个过程,夏音禾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眨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扑了粉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安静得让那几个见惯了这场面、本已心硬如铁的妇人,手上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穿戴整齐,天已蒙蒙亮。门外传来沉闷的铜锣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接着是呜呜咽咽的古老调子,是村中仅存的几位老乐手,吹奏着送嫁的乐曲,曲调苍凉怪异,没有丝毫喜庆。
“时辰到了,新娘起身吧。”一个年纪最长的妇人低声说,伸手虚扶。
夏音禾自己站了起来。她甚至抬手,轻轻扶了扶有些沉重的头冠,理了理宽大的袖口。然后,迈步,跨出了净室的门槛。
门外,熹微的晨光里,聚集了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从净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所有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是肃穆的、近乎凝固的表情。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拽着手,睁着懵懂又好奇的眼睛。
道路的尽头,停着一顶竹制的、装饰着红绸和简单符纸的轿子。没有轿帘,新娘的脸和身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夏音禾走得很稳。大红嫁衣的下摆拖过潮湿冰冷的泥土路面,沾上了草屑和灰尘。银饰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而规律的轻响,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得有些刺耳。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畏惧,有麻木,有躲闪,当然,也有混杂着庆幸的复杂注视。林婉儿就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音禾,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盯着她稳稳迈出的每一步。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恐惧,一丝不甘,哪怕一丝怨恨也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从容,甚至……林婉儿心头那根刺又动了一下,甚至像是一种奔赴。
不,不可能。林婉儿用力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
夏音禾走到了竹轿前。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微微弯腰,坐了进去。竹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四个精壮的青年男子上前,沉默地抬起轿杠。
铜锣又响了一声。呜咽的乐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凄厉的调子。
轿子被抬起,摇摇晃晃,开始向着村后那条通往深山的小路移动。人群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条无声的、送葬的河流。队伍缓缓离开村落,踏上崎岖的山道。晨雾在山林间缭绕,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光线也越发昏暗。乐声和脚步声被浓雾和山林吸收,只剩下轿子晃动发出的单调声响,和轿夫们粗重的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山路越来越陡,几乎已无路可走,只有前人踩出的模糊痕迹。浓雾几乎化不开,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抬轿的汉子们额头见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
终于,前方浓雾深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