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就是政治（下）（2/2）

佩兰都尔也向他投去一个微微摇头的眼神。

王子只得强压下怒火，重重坐回座位，胸膛仍在起伏。

御前会议不欢而散。

贵族们面色不豫地陆续离开，低声交谈着不识大体、幼稚冲动之类的话语。

待众人散去，议事厅内只剩下国王、宰相和王子三人时，埃雅努尔再也按捺不住，他转向父亲，声音里满是愤懑与不解：“父亲！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要容许印拉希尔他们提出那些无耻的条件？您难道看不到塞拉公主的绝望，看不到阿塞丹的惨状吗？我们刚铎何时变得如此……如此精于算计而忘却了荣誉与责任！”

出乎埃雅努尔意料的是，埃雅尼尔国王并未生气。

他看着儿子那因理想受挫而激动的年轻脸庞，眼中反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和……一丝复杂的感慨。

“埃雅努尔，” 国王缓缓开口，“你的愤怒，你的热血，你对正义的坚持，正是我希望在你身上看到的。治国，确实需要政治头脑，需要权衡利弊，但一个君王，更不能失去这份赤子之心，这份对公道与盟誓的敬畏。你很好。”

埃雅努尔愣住了，没想到父亲会这样说。

埃雅尼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而是转向佩兰都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教学：“佩兰都尔，数千年的岁月，刚铎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强大。似乎……很多人都已经忘了，我们与北方那个正在浴血的国家，源于同一艘船，同一颗星辰，同一位至高君王。”

佩兰都尔立刻领会，微微躬身，接话道：“是的，陛下。血脉或许因山川阻隔而略显疏远，但根须深处，仍相连。是时候……该提醒他们一下了，我们共同的起源，以及……忘却起源可能带来的后果。”

埃雅尼尔点点头，继续用一种平淡却蕴含深意的语气说：“现在，北方战事的消息，在城里传播得如何？没有被刻意封锁吧？”

“回陛下，并未封锁。酒馆、市场、街头巷尾，都有关于佛诺斯特战况的传闻，民众对此颇为关注，尤其是一些来自北方的商旅和难民带来的消息，更添真实。” 佩兰都尔回答。

“可以进行更多……更具体、更生动的宣传。” 埃雅尼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比如，一位来自北方的、美丽而高贵的公主，她的国家正在遭受何等可怕的苦难，她的兄长和子民是如何英勇不屈……这些故事，应该让更多的人听到。”

佩兰都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我可以安排塞拉公主殿下，在城市的广场、在军营、在民众聚集的地方，进行演讲。让她的声音，她的眼泪，她的国家的惨状，被每一个刚铎子民亲眼看见，亲耳听到。”

“嗯。” 埃雅尼尔仿佛只是随意赞同，“贵族们在御前会议上的意见……也都是为了王国着想，值得……让更多的人了解和思考。”

佩兰都尔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微笑：“陛下放心。我相信，用不了多久，白城的每一处酒馆，每一个市集，甚至每一户人家的餐桌上，都会清楚地知道，议会里的那些老爷们，是如何对着一位家破人亡、孤立无援的柔弱公主，提出了怎样‘合情合理’、‘充满远见’的条件的。民众自有他们的判断。”

听着父亲与宰相这一问一答，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埃雅努尔起初是疑惑，但渐渐地，他瞪大了眼睛，一股寒意夹杂着恍然大悟的震撼，从他脊背升起。

这……就是政治？

不是朝堂上的正面争吵，不是战场上的刀剑交锋，而是在谈笑风生、看似无关痛痒的对话间，已然布下了扭转舆论、引导民意、甚至可能倒逼贵族妥协的无声棋局！

利用塞拉的悲情与坚韧作为武器，利用民众朴素的正义感和对贵族的微妙不满作为杠杆，将御前会议上那些冰冷的算计暴露在阳光下，承受万众的审视与道德的拷问！

父亲没有在会议上强硬压制印拉希尔，不是因为妥协或软弱，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另一条更迂回、可能也更有效的路。

他默许甚至推动了那场令塞拉心碎的冲突，或许就是为了获得此刻操作的“素材”！

埃雅努尔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和佩兰都尔那智珠在握的微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王座之下涌动的暗流，远比骑士冲锋的战场更加复杂、更加冰冷，也……更加惊心动魄。

他的骑士精神没有错，但要想真正守护正义与誓言，有时或许需要学会，在拿起剑之前，先看懂这无声棋盘上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