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孽吞岁（2/2）

河西起义的星火源于甘州，盛于沙洲。

甘州火焰山之下，不知埋着多少中洲奴隶的冤魂。每一个幸存者心中，都无比仇恨萨蕃人，渐渐越来越多，组成了最初的起义军。萨蕃人虽经几次围剿，但起义军仍却如原上野草，烧之不尽，春风又生。

去年九月，萨蕃巫王察觉凉州异变，遂将行辕迁往瓜州。（注：在河西五郡，萨蕃人的统治中心皆随巫王行辕移动，并无固定居所。）

谁知巫王前脚刚走，起义军就在沙洲中洲士族的暗中支持下爆发大乱。

起义军高举‘驱逐萨蕃，复兴大燧’的旗帜，在城内发动武装暴动。一时间，无论是最底层的奴隶，还是早已心怀故国的中洲大族，纷纷响应，里应外合，迅速攻克沙州城，杀死吐蕃守军，将上百尊图腾柱，尽数捣毁。

起义军攻克沙洲的消息如同惊雷，传遍河西，各地中洲奴隶纷纷暴动，中洲士族则在暗地里提供钱粮资助，推波助澜。

一时间，各地告急战报雪片般飞向王庭，令巫王分身乏术，焦头烂额。

巫王震怒之下，急令大将尚乞心儿，率五万精锐讨伐沙洲。然而，起义军士气如虹，依托城防，几次击退敌人的进攻。尚乞心儿见强攻不下，便改用长期围困之策，驱赶大量奴隶筑起土城，层层围堵，企图将起义军渴死、饿死。

就在围城两月后，沙洲城内粮食、水源几乎断绝。

尚乞心儿自以为破城在望，巫王使者突然携金令闯入大帐：“大人，巫王急令，召尔即刻回军，赶赴凉州！”

尚乞心儿大惊：“我军在沙洲耗费无数心血，眼看胜利在即，岂肯前功尽弃？”

使者道：“大人，沙洲事小，凉州事大。”

闻言，尚乞心儿道：“你回去禀告王上，最多十日，我必克沙洲！”

使者无奈返回，但去而复返，巫王竟在短短一天内连下五道金令，催促其去凉州赴任。

尚乞心儿犹疑不定，最终还是使者策反副帅论恐热，夺取军权，放弃围城，他才答应去凉州。

违抗王令，尚乞心儿非但没有遭贬，反而升任东境节度使，并受赐麒麟神蛊。巫王令他带领少量轻骑，手持金令，火速前往凉州，并诛杀原凉州节度使噶瓦念杰，并严密监视金城守将冬萨。

与此同时，李逋带着青阳已越过茫茫戈壁，进入党河流域。

据沙洲向北还剩百余里时，恰逢风向突变，卷起漫天黄沙，加之腹中饥饿，二人便按下风头，落在一处石墩旁暂歇。青阳取来干枝，李逋升起一堆篝火，取出随身小锅，将肉脯、干粮杂糅清水，煮成一锅热气腾腾的肉羹。

羹刚煮好，香气四溢，李逋给自己盛了一碗，尚未入口，便见沙丘后出现数百个星星点点、步履蹒跚的人影。

青阳按剑而起，神色警惕。

李逋开启武王钱，松了口气：“看那些人面容，似乎是我中洲同胞。”

片刻后，那群人靠近，果然是一群年迈的中洲人，个个瘦的骨头撑着黑皮，以破烂的毡布遮掩身躯，头顶盘旋这秃鹫，身后跟随这饿狼。

李逋见他们死死盯着那肉羹，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口中发出模糊的乞求声。

李逋随手抓了把碎石子丢入锅中，拿出碗勺，开始分羹。

一位老者迫不及待地接过，竟不顾滚烫，直接用手去抓食。李逋将筷子递过去，那老者愣了一下，颤声问道：“公子也是中洲人？”

李逋点了点头，环视这群形同骷髅的老人，心中沉重。他取出更多清水和干粮，重新架锅煮粥，沉声道：“慢慢吃，我一定让你们吃饱。”

众老者狼吞虎咽，也幸亏李逋事先撒了把碎石子，让他们不得不边吃边吐，减缓进食速度，否则以这饿鬼般的吃法，只怕还没吃完，就要撑死几个。

待众人吃罢，李逋仔细打量他们。这些老者脸上都刺了字，有的断了手，有的瞎了眼，几乎找不到一个身躯完好的。

一老者挺着肚子，扶着同伴，挣扎着起身，两手拽着裤子，行礼道：“在下李忠，落难朽木，蒙恩公活命之德，不胜感激，唯有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李逋道：“老丈不必如此，你我是本家。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老者笑道：“回公子，我等皆是从‘魔鬼城’逃出来的，想去沙洲，讨条活路。”

李逋皱眉：“魔鬼城？？我未曾听闻河西还有此城。”

老者摇头，眼中泛起恐惧与悲凉：“非是城池，魔鬼城是一片戈壁绝地，也叫风蚀谷、弃老寨，像我们这般年老无用的奴隶，便会被子女丢弃在那里，自生自灭。”

纵使作恶多端的青阳，也忍不住骂道：“弃老？简直是畜生行径！”

老者却连忙摆手，神色凄苦：“不怪孩子们，都是萨蕃狼逼的。”

李逋闻言，想起曾听过王猛论述蕃人统治之弊，不由叹道：“萨蕃人统治河西，令我中洲丁壮者沦为奴婢，种田放牧；羸老者咸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

此言一出，众老者尽皆垂首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