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红轿子,白灯笼(2/2)
接下来的几天,黑水村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老槐树下的脚印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但关于红轿子白灯笼的传闻却像野火一样在村里蔓延。有人说在雨夜听到了唢呐声,有人说看到后山有白光闪动,甚至有人说在井水里看到了倒映的红轿子。
老江闭门不出,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村里人送去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只有夜深人静时,邻居才能听到他屋里传出压抑的哭声和喃喃自语,像是在和谁说话。
第七天晚上,又下起了雨。
老江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油灯忽明忽暗。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如果那真的是江婉,她为什么要坐在那顶诡异的轿子里?她要被带到哪里去?那个微笑,那个招手,是想告诉他什么?还是……想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窗外的雨声里,又传来了唢呐声。
这一次,老江没有害怕。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毅然拉开了门。
门外,山道上,那顶红轿子果然停在那里。四个纸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惨白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他。轿前的两盏白灯笼在雨中幽幽发光,照亮了轿帘上精致的刺绣。
轿帘缓缓掀开了。
江婉坐在里面,依旧穿着大红嫁衣,但这次她没有盖盖头。她的脸在灯笼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更加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了。她看着老江,又露出了那种温柔的微笑,再次抬起手,向他招了招。
然后,她指了指轿子旁边的位置,又指了指断魂崖的方向。
老江明白了。她在邀请他,一起去某个地方。
雨越下越大,唢呐声在夜色中回荡,诡异而凄厉。老江回头看了看自己生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屋,又看了看轿中微笑着的女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那顶红轿子。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村民发现老江家的大门敞开着,屋里空无一人,油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我去找婉儿了。”
人们在山道上发现了新的脚印。一行是老江的草鞋印,从家门口一直延伸到老槐树下。另一行依旧是那双小巧的绣花鞋印,湿漉漉的,从断魂崖方向而来。两行脚印在老槐树下汇合,然后,并排向着断魂崖的方向延伸而去,消失在悬崖边缘。
悬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从那以后,黑水村的雨夜,唢呐声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人声称不止一次看到红轿子白灯笼在山间出没,轿帘掀开时,里面似乎坐着两个人影。村里的禁忌也多加了一条:雨夜不仅不能窥看红轿子,如果听到轿中有人唤你的名字,切记不要回头,不要应答。
但总有好奇的人,总有思念亡亲的人。
村东头的刘寡妇,儿子两年前在镇上学堂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一个月后的雨夜,她也听到了唢呐声,看到了那顶红轿子。轿帘掀开时,她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正微笑着对她招手。
第二天,刘寡妇家的门敞开着,人不见了踪影。山道上,又多了一行新的脚印,小巧的女鞋印,湿漉漉的,从她家门口一直延伸到老槐树下,与另外两行脚印汇合,然后一起消失在了断魂崖的方向。
红轿子依旧会在雨夜出现,白灯笼依旧会在山道上幽幽飘行。谁也不知道它下一次会停在谁家门前,轿帘掀开时,又会看到谁的面孔在黑水村,雨夜的唢呐声成了最恐怖的警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人敢出。但即便如此,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个雨夜,会有一户人家的大门敞开着,人去屋空,只留下湿漉漉的脚印指向断魂崖。
三年后的一个雨夜,唢呐声格外清晰,红轿子停在了村长李老头家的门前。李老头颤抖着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轿帘缓缓掀开,里面坐着三个人:老江、刘寡妇,还有李老头二十年前难产而死的妻子。
他们都穿着大红衣裳,脸色苍白如纸,却都带着安详的微笑,齐刷刷地向李老头招手。
李老头砰地关上门,用后背死死抵住,大口喘着粗气。但那唢呐声却穿透门板,直往他耳朵里钻,还有妻子温柔的声音,在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这一夜,李老头抵住了门,没有出去。
但第二天清晨,村民发现,李老头家的大门上,贴着一个大大的、血红色的“囍”字,而那顶红轿子和两盏白灯笼,就静静地停在他家的院子里,轿帘低垂,仿佛在等待什么。
李老头不见了。
院子里,几行湿漉漉的脚印交织在一起,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全都通向那顶红轿子,消失在轿帘之后。
轿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隐约可见里面影影绰绰,仿佛坐满了人。最靠外的那个人影,缓缓抬起一只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招了招,像是在邀请下一个旅人。
村中长者请来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道士。道士围着红轿子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燃起符纸,念诵咒语,桃木剑直指轿帘。但轿帘纹丝不动,符纸燃烧的火焰在靠近轿子时突然熄灭,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掐灭了。
道士长叹一声,对村民说:“此非鬼,非妖,乃是一股极深的执念所化。它承载着逝者对生者的思念,生者对逝者的愧疚,以及未了的缘与债。轿子每接走一人,执念便深一分,力量便强一分。如今已非人力可除。”
“那怎么办?”有村民颤声问。
道士摇头:“要么远离此地,要么……学会与它共存。记住,雨夜闭户,唢呐勿听,唤名勿应,招手勿从。或许时间能冲淡一切。”
然而时间并没有冲淡什么。红轿子白灯笼成了黑水村永远摆脱不掉的阴影。年轻人纷纷搬离,只剩下一些老人和走不掉的人守着祖宅。村庄日渐荒芜,但雨夜的唢呐声却从未停止。
又是一个雨夜,一个外地来的年轻画家误入黑水村。他听说这里的雾气很美,想画一幅晨雾图。村民警告他雨夜不要出门,他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深夜,唢呐声响起时,画家正靠在窗边欣赏雨景。他好奇地推开窗,看到山道上一顶红轿子缓缓行进,白灯笼幽幽发光。轿帘被风吹起,他看到里面坐着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穿着红衣,面色苍白却带着微笑。
最让他惊异的是,那些人中间,有一个空位。
轿子在他窗前停住了。轿帘完全掀开,里面所有人都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他,然后,一起抬起手,微笑着向他招手。
画家的画笔掉在了地上。他想关窗,却发现窗户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他想移开视线,却无法从那些苍白的面孔和温柔的微笑上挪开。
他看到了老江,看到了刘寡妇,看到了李老头,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他们的眼神空洞,却又仿佛充满了某种邀请,某种承诺——关于团聚,关于永恒,关于结束一切孤独的承诺。
画家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慢慢地,朝着轿子的方向伸去。
就在这时,村中残存的一只老狗突然狂吠起来,声音凄厉刺耳。画家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拉上了窗帘,跌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那一夜,画家没有开门。
但第二天清晨,他在自己的画板上发现了一幅未完成的画:一顶红轿子,两盏白灯笼,轿帘掀开,里面坐满了人,所有人的面孔都清晰可辨,栩栩如生。而在人群中间,有一个空白的位置,大小刚好能再坐一个人。
画家当天就离开了黑水村,那幅画他没有带走,留在了村口的旧屋里。
后来有胆大的人进去看过,说那画上的红轿子,颜色一天比一天鲜艳;白灯笼的光,一天比一天亮;画中人的表情,一天比一天生动。而那个空白的位置,始终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谁的加入。
如今的黑水村,几乎已成空村。只有最顽固的几户老人还守着祖宅,在雨夜紧锁门窗,充耳不闻那越来越清晰的唢呐声。
但村民们都知道,红轿子的空位,总有一天会被填满。也许是下一个雨夜,也许是下一个误入者,也许是村中最后一个人。
因为执念不会消散,只会转移;债不会消失,只会传承。
雨夜的唢呐声依旧会在黑水村响起,红轿子白灯笼依旧会在山道上飘行。轿帘掀开时,里面的人越来越多,而那个空位,始终在那里,仿佛一个永恒的邀请,一个无法拒绝的归宿。
谁知道呢?也许下一个雨夜,当你听到唢呐声,推开窗,就会看到那顶红轿子停在你门前,轿帘缓缓掀开,里面坐满了你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们都穿着红衣,面色苍白,微笑着,一起向你招手。
而他们中间,正好有一个空位,大小刚好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