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纸人点等(2/2)
子时左右,那沙沙声又来了。
这一次,王师傅没有从门缝偷看。他死死盯着自己屋门的门缝,果然,那片幽绿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
还有影子。
纸人的影子,在门外晃动。它们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接着,王师傅听到了声音——不是纸人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批竹篾不错……”
“主家要得急,得赶工……”
“腰有点酸……”
全是白天他说过的话,被一个尖细、平板的声音复述出来。那声音有点像他,但又像是隔着什么传出来的,带着纸质的空洞感。
王师傅浑身发抖。它们不仅在模仿动作,还在模仿声音。
门外,纸人们开始“工作”。他能听到虚拟竹篾的弯折声,虚拟刷子的涂抹声,甚至虚拟剪刀的咔嚓声。所有声音都比他记忆中的快了半拍——他说“腰有点酸”时,其实是在心里想的,并没有说出来。可门外的声音却说了出来,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
这种被窥视、被预知的感觉,比直接的恐怖更令人崩溃。
王师傅捂住耳朵,缩进被子里。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三天,王师傅的精神开始恍惚。白天有客人来,他好几次差点拿错东西。客人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勉强笑笑,说没睡好。
他不敢再待下去,决定傍晚就关店,去城外亲戚家躲几天。收拾东西时,他看到工作台上有一小片绿色的污渍——像是灯笼烧过后留下的灰烬,掺着某种磷粉。
不是梦。
王师傅手一抖,东西散落一地。他匆匆捡起,背起包袱就往外走。可走到铺门口,却拉不开门。门锁明明已经打开,门却像被焊死一样。
他用力拉,用肩膀撞,门纹丝不动。
窗外,天色正迅速暗下来。
王师傅慌了,转身想从后门走。穿过铺子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个原本站着童男纸人的位置,现在空着。
它去哪儿了?
王师傅不敢细想,冲到后门,同样拉不开。他抄起凳子砸门,木屑飞溅,但门板异常坚固。回头看时,铺子里的光线正在变化——不是天黑,而是那种幽绿色,从各个角落弥漫开来。
纸人们开始动了。
这一次,它们没有围到工作台,而是缓缓地,朝着王师傅移动过来。还是那些空白的脸,在绿光中像一张张等待填写的面具。
王师傅背靠后门,退无可退。他抓起一把做活的剪刀,握在胸前,手抖得厉害。
纸人们在他面前三步远停下。童男纸人从它们后面缓缓走出——它手里又提起了那盏白灯笼,绿光正是从灯笼里发出的。
四目相对。
墨画的眼睛,对上血肉的眼睛。
童男纸人举起灯笼,晃了晃。所有纸人齐刷刷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动作:握剪刀。
正是王师傅此刻的姿势。
王师傅尖叫一声,扔掉剪刀。纸人们也同步放下手。
他转身拼命捶打后门,嘶喊着救命。纸人们静静看着,没有阻止。童男纸人的嘴角,那用朱砂画出的、永远微笑的嘴角,在绿光中似乎弯得更深了一些。
捶打无济于事。王师傅筋疲力尽,滑坐在地。纸人们又动了,它们不再模仿他,而是开始模仿彼此——童男纸人做什么,其他纸人就跟着做什么,动作整齐划一,比昨晚更流畅,更……熟练。
它们在练习。
王师傅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第四天清晨,丧葬铺照常开门。
王师傅站在柜台后,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不错。有老街坊来买香烛,顺口问:“王师傅,前几天看你气色不好,没事吧?”
“没事,有点伤风,已经好了。”王师傅笑了笑,声音有点沙哑,但和平日无异。
他动作利落地给客人拿货、算账、找零。只是偶尔,在转身或低头时,他的动作会有一瞬间的僵硬——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
中午,王师傅关了铺门,挂上“休息”的牌子。他走到后院,开始劈竹篾。刀起刀落,竹节应声而开,劈得又快又匀。只是那劈砍的节奏,比以往快了一点点。
下午,他糊纸人。桑皮纸在手中服服帖帖,浆糊刷得分毫不差。新糊的童女纸人立在墙角,脸上一片空白,他依然遵守着不点睛的规矩。
一切如常。
直到傍晚,那个黑衣男人又来了。他脸色比上次更差,眼圈乌黑,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王师傅,”他声音干涩,“孩子……没送走。”
王师傅抬起头:“什么意思?”
“下葬那天,童男纸人……眼睛流血了。”男人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那个童男纸人——已经烧掉了一半,焦黑的残骸上,那双墨画的眼睛格外刺眼。更诡异的是,眼睛下方有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泪。
王师傅盯着纸人残骸,看了很久。
“主家,”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板,“纸人点了睛,就有了魂。魂不愿走,是还有念想。”
男人急切地问:“什么念想?”
王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画笔,蘸了朱砂,在烧焦的纸人脸颊上,轻轻点了两个红点,点在眼睛正下方。
“它想回家。”王师傅说。
男人愣住了。
王师傅把残骸包好,递还给男人:“拿回去,在孩子坟前烧干净。这次,它会走的。”
男人将信将疑,接过包裹,付了钱,匆匆离开。
铺门关上,王师傅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走到墙角,看着新糊的童女纸人,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纸人空白的面颊。
“快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腔调,既像自语,又像在对谁说话,“就快……齐了。”
夜幕降临。
王师傅没有点灯。他坐在工作台后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子时,幽绿色的光准时从后院方向弥漫过来。不是一盏灯笼,而是许多盏——七八个纸人,提着白色的灯笼,从后院缓缓飘进前铺。它们脸上依然空白,但动作比之前灵活了许多,几乎看不出僵硬。
它们围到工作台边,开始“工作”。这一次,它们的动作和王师傅白天做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不快也不慢。
工作台正中的主位上,坐着童男纸人。它没有提灯笼,而是拿着一支虚拟的画笔,在虚拟的桑皮纸上画着什么。其他纸人围着它,模仿它的动作。
沙沙声,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后院小屋里,床铺整齐,空无一人。
而前铺柜台后的阴影里,王师傅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在绿光中反射出一点微光,那光的颜色,和纸人灯笼的幽绿,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平安无事——
更夫走过丧葬铺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像是许多人同时低语的声音。他凑近门缝,想听听清楚,却什么也没听到。只有一片死寂,和门缝底下漏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绿光。
更夫摇摇头,紧了紧衣服,快步走开了。
夜还长。
丧葬铺的门缝里,绿光幽幽,彻夜未熄。